“慢!”
突然,燕燕站到了车前,拦住已经发动的小车。透过车窗玻璃,林茵一眼瞧见了女儿的脸,碰上了女儿灼热的目光。她慌乱地低下头去。
燕燕,象林茵一样的漂亮,又象岳峰一样耿直、刚强。儿女,能把父母的长处巧妙地吸收过来,集于一身。这是生物界的奇迹呵!杜辛脑袋瓜还算机灵,他终于想出了有力的理由,探出头去,振振有词地对大伙说:
“同志们要有一个清醒的头脑呵,罗先敏的政治情况大家是清楚的。现在,全矿正在集中火力批判他。他这时候负伤,有没有政治原因呵?是不是畏罪自杀呵?我们的立场可要站稳点呵!”
这一席话,就象在这群青年人面前喷出一股烟雾,使大伙眼前一时云雾腾腾。有人犹豫了,有人踌躇了。轰轰嚷嚷的人群一时静寂下来。谢一炮听杜辛说出这样的话来,气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愤愤地说道:“胡说!”
“炮队长,你怎么敢担保他不是自杀呀?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全矿集中火力批判他的时候?为什么偏偏发生在矿革委会成立六周年的时候?为什么偏偏发生在路云书记从省里开会归来的时候?咹?”
罗先敏躺在谢一炮的怀里,轻轻地、痛苦地叹息着,呻吟着。老头神志还清楚,杜辛的这些话,句句落入他的心里。他心中象刀戳似的痛。他想表示点什么,终于又抑制住了。雨没完没了,瓢泼似地往下洒。
小车又一次发动了,这时,工人们越聚越多,把车子团团围住了。
“往医院挂个电话,要救护车来跑一趟。这车,去接老路。”林茵终于把头探出来了,向大家摆着手说。
“我看,先送伤员吧,然后再去接路云同志。”
一道闪电,一声炸雷,大地抖动了。隆隆的雷声过后,人圈外响起了一个十分平静的、却惊震人心的声音。数十双眼睛,循声望来。呵,闪闪雨帘里,岳峰撑着油布雨伞站在人群后面。海涛和老铁头也默默地站在那里。看来,岳峰已经听到了一些什么,了解了眼前这件事情的大概内容。人群纷纷闪开,让开一条路来。岳峰很快来到了罗先敏面前。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大油布伞,为罗先敏、谢一炮遮住劈头盖脑压下来的风雨。
小车内出现了一阵紧张的慌乱。林茵双手抓着自己梳洗得十分洁净、飘着淡淡的清香的头发,脸色顿时苍白了。她吃力地闭上眼睛,想埋掉眼前的这一切。然而,这一切却象不远的飞龙河的水,猛烈地冲击她的心扉,做人为什么这么难呀!她想摆脱他,他却这样威风凛凛地来了。尽管,路云在昨天的电话里通报了消息。可是,她没有想到,他会到得这样地快;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这。怎么,怎么办啦!现在,她恨自己为什么要变个女人,这样来受命运的嘲弄!
杜辛被岳峰的突然出现怔住了。僵了几秒钟后,他转头来看林茵,林茵深深地埋下了头。路云昨天深夜的电话,通报岳峰重返金鹿峰的消息,她还没有向杜辛透气呵!这时,她断续地、无力地对杜辛说:“他、他、他回来任书记了。”
杜辛吃惊地张大了口。
“下来吧,小杜。送老罗到医院,再去接老路。”岳峰平静地说。
杜辛红着脸,低着头,走下车来。这时,那边的门也开了,林茵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哗哗哗……”
掌声、雨声,风声搅在一起。
“爸爸。”两行热泪,从燕燕红润的脸腮上滚落下来。
“燕燕,你可还记得,爸爸最讨厌的东西是什么?”岳峰目光灼灼地望着女儿。
雨中,燕燕扬起头来,用手迅速地抹掉了挂在脸腮上的泪珠。
“海涛,你和炮队长送老罗去医院。”
说着,岳峰侧转身子,掀开盖在罗先敏头上的胶布雨帽,轻轻地喊:“老罗!老罗!”
罗先敏脸色苍白,嘴唇乌黑,双目闭着。下巴上稀稀疏疏的几根胡子,好久好久没有刮了,长长地刺了出来。银白的头发,全被雨水打湿了。额角上,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伴和着雨水,顺着耳根流淌下来。嗓子眼里,痛苦地轻微地呻吟着。
“老罗,老罗。”岳峰又一次语调低微、心情沉重地呼喊。好一阵,罗先敏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凑近来的岳峰的脸,发黄的一对眼球动了动,眼皮很快又闭合了。脸色寡自、毫无表情,口里,继续冷冷地、痛苦地哼着。
“快送医院。”
岳峰上前一步,拉开了小车的门。谢一炮和海涛把罗先敏往车上抬去。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十分肃穆。一股火辣辣的感情,在每个人的心窝子里涌动。一双双眼睛,望着站立在车门边的岳峰,眼神严肃而又庄重。雨点儿,小了些,还是不停不息地往人们的身上飘落。有些人披了雨衣,有些人光着身子,一任雨点扑打在自己的脸上、身上。什么时候,金鹿峰雄伟、巍峨的身影,从雨幕里钻了出来,挺拔在大地之上,天穹之下。
罗先敏被抬上车,安顿好了。岳峰凑过头去,认真地向谢一炮和海涛交代:“要医院立即组织抢救。我等一会赶来。”
小车开走了,工人们知趣地纷纷离去。一个难堪的场面留在这里。雨丝,编织着密密的网,罩着燕燕、岳峰和林茵。燕燕钻到了父亲的大伞里,双手攀着父亲的肩膀,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下来了。林茵,背着他们站在路边一株被水牛角磨烂了身子的苦栗树下。她想离去,却又没有走;她想说句什么话,却又没有开口。只是不停地低低地咳嗽着。此刻,她的心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没有这种生活经历的人,无法体验得到呵!她没有打伞,雨,无情地把她松蓬蓬的黑发沾到脑袋上了。惨白的脸上,雨水静静地淌着,衣服也快湿透了。岳峰平静地望着她,用手推了推女儿,示意她把海涛上车时留下的青布伞送过去。燕燕咬着嘴唇,倔强地一甩头,拒绝了。
难堪的几十秒钟过去了。林茵无力地移动着身子,踏着碎步走了。她始终没有回头。她没有这种勇气,没有这个力量。雨点,依旧无情地扑打着她的身子。
“林茵同志!”
突然,岳峰开口了。他上前几步,递过去手中的伞:“海涛的伞,你打去吧。请办公室通知全体党委委员,明天上午开会,传达省里这次煤炭工作会议精神。再,请派车去接路云同志回矿。”
伞,接过去了。林茵背着他们父女俩,弓了弓腰,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燕燕挽着爸爸的手臂,朝电机车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