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道闪电,一声炸雷,风雨更大了。金鹿峰上白茫茫的雨雾席卷而来,树林里响起了滔滔的涛声。
“我们到候车室看看吧。说不定我爹在那里等你呢!”
“等我?他知道我会来?”
“我走时,他一再嘱咐我,要我把你请到家里来住几天。”
“海涛,这次来,我可不是住几天呀。”
“多住些日子,我们全家都高兴呀!”
“我住下不走了。”
“真的?”海涛瞪圆了眼睛。
“不假。走,到候车室看看。这闷老头子,真贴心呀!”
“嗯,嗯。”
这时,身后有人连连“嗯”了两下。多么熟悉的“嗯”呵!岳峰和海涛同时转过身来。果然,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矮小的、六十多岁的老头。他背微微驼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平平静静的,没有什么表情。他一手打着一把伞,另一只手挟着一把伞。上身的对襟青布衫,几个扣子松开了,露出胸脯上健壮的肌肉来。他,是铁海涛的父亲铁耿祥,人称老铁头。老头儿平素很少言语。一天到晚,讲不了几句话。脸孔上,一年四季,看不到什么表情,总是平平静静的。刚一接触,觉得这个老头孤僻,闷头闷脑,没有什么感情。和他相处久了,才慢慢晓得,这个沉闷的老头,感情比谁都真挚、纯朴、深沉、厚实。刚才,火车徐徐滑进车站的时候,他就走拢车厢寻老岳来了。在他心里,没有把老岳当成他的亲家,而是把他当成自己的领导。当他看到老岳的时候,海涛已经和老岳并肩共伞前进了。他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他取下腋下挟着的、特意带来接岳峰的油布雨伞,撑开来递给了岳峰。
岳峰感激地点了点头,接过伞,“独立”行动了。
三把雨伞,在风雨中并排闪动着。海涛闭住了嘴巴,有意让父亲和岳老子拉拉话。
老铁头的嘴巴难开呀。走了一程,他才说:“你真的回来了?”看来,他刚才把所有的话都听到了。
岳峰笑了:“你还不信?”
“唉——”老人重重地叹息一声。这年月,使他越搞越胡涂了。明明是个大好的人,一夜之间,竟成了“敌人”。
“你还在锅炉房呀?”
“嗯、嗯。”
“矿上的情况还好吧?”
“冒名堂。”老铁头对矿上目前的状况很不满意。停停,他又说:“你要是真的回来了,就好了。”
“我一个人有多大能耐呀?还得靠大伙!”
“得有个好领头。”
不知不觉,他们走出了车站,来到了车站商店门前了。商店前面的坪地上,耸立着几排高高的白杨树。初秋,正是白杨生命的旺盛时节,浓黑的枝叶,翠滴滴的。这时,枝枝叶叶,在风雨中撞撞碰碰,喊喊叫叫。公路上,许多低洼处积着一凼凼水。道旁水沟里,浊黄浊黄的水,卷着枯枝败叶,杂草垃圾,滔滔流去。
车站离矿上还有八里路。雨还是没有停,落得更加起劲了。海涛侧转脸来,说:“爸,到商店避避雨吧。要不要给矿部……”话到嘴边,他又咽下去了。本来,他想说,是不是摇个电话,让办公室派部小车来接一下。可是,他不愿意提这个“办公室”。小车,由林茵管着,领导人用车,都由她派。这不仅仅是怕刺伤岳峰的心,同样是怕刺着自己的心。这些年来,提到她、想起她,他的喉咙里就象卡了只苍蝇似的,怪不是味儿。
“前面不远的铁路边,不是有我们一个运输队吗?”岳峰问。
“去那里?”
“不忙回矿,先去转悠转悠吧。”
“好。”
雨幕朦胧之中,三把雨伞,闪动着,又前进了。
座落在铁路旁边那高似七层楼房的巨大煤仓,淹没在一片烟雨之中。煤仓后边蜿蜒起伏的望龙山脉,被雨雾挡着,看不清它那清秀的面貌了。灰沉沉的天穹之下,雾腾腾的雨帘之中,只能隐约望见那高高低低的山川轮廓。在这云缠雾绕的群峰之中,有一个最高的笔挺的山峰。看去,宛如一只长颈鹿。峰顶上,还耸立着两块大青石,石缝间爬满了青藤,就象是毛茸茸的鹿角。相传,在很早很早以前,一只善良、勤劳的老鹿,将草吃到肚子里后,便变成了金子。贫穷的松鼠、小兔碰到它,它立即拉出一堆金子的粪便,救济它们。这事被黑心的恶狼知道了,起了歹心,想伤害老鹿,夺取它肚子里的许许多多的金子。黑狼追捕老鹿,老鹿拼命逃跑。这一下,急坏了松鼠、小兔们,它们连忙跑来黄龙山,请求慈善的老黄龙搭救老鹿。老黄龙被老鹿舍己为人的精神所感动。就在黑狼将要咬住老鹿的时候,它飞身出山,在黄龙山下变成一条大河,将黑狼淹死在大河的深潭之中。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老鹿和老黄龙,就把山下的河叫做飞龙河。淹死黑狼的深潭叫黑狼潭。黄龙山改成了望龙山。望龙山脉中最高的山峰叫做金鹿峰。
金鹿峰脚下,高大的煤仓前面,是一片铺满枕木、布满钢轨的电机车车场。电机车把一车车煤拉到这里,通过皮带运输机,将煤送上高高的煤仓,过筛、分类、灌入煤仓下的一节节火车车箱,送到需要的地方。
现在,车场里空****的。上班的工人们已经进车场两侧的房子里避雨去了。唯有靠路边的一股轨道上,一个人穿着胶制雨衣雨裤,埋着头,使尽全力在推着一节装满块煤的矿车。雨点哗啦哗啦打在雨衣上,雨水成群结队地往下泻落。风,不时地扑腾过来,野蛮地掀开他捂严的胶布雨衣,往里灌进去一片雨点。
在这风雨喧腾之中,从车场通往坑木场的一股轨道上,飞出来一节装满坑木的矿车。因为是下坡,车轮在轨道上飞快地旋转,矿车飞泻而下。一个熊腰虎背的汉子,站在矿车后端的挂钩铁栓处,双目直盯着车道前方。
冲过坑木场的大门,矿车奔到了一个轨道交叉的地方,马上要进入车场了。车上的大汉,远远地看到,道叉没有扳过来,再往前一看,不好,这股轨道前方有车、有人。大汉顿时火冒三丈,大声怒吼:
“小周,扳道!”
扳道房没人答应,道叉依然如旧,躺着一动不动。
“快扳道!会撞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