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那是军用型号,突破血脑屏障的速度太快了,我只来得及切断一小部分突触连接,保护意识核心,你那软弱的人类躯壳已经彻底罢工了。”
“还有什么办法?那个鬼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我已经加快脑部新陈代谢速率,希望能够尽量恢复更多的片区,但你也知道,ATP本来就所剩无几,这是玩命的事儿。”小米1竟然也面露忧虑,“所幸,他想要的是我,所以应该不会杀你。斯科特的举动已经透过眼镜被共享给其他兄弟姐妹,但愿还来得及。”
“作为侥幸存活的寄生虫,我是不是该对主子感恩戴德一番?”小米0控制不住自己的讥讽。
“你弄错了宝贝。你,我,甚至整个人类,都是寄生虫。”小米1淡然处之,“况且,活下来,未必就会比干脆利落地死掉更幸运,还记得那些猴子吗?如果落入他们手里,我们的下场可能比那还要糟糕千万倍。”
小米0眼前飞速闪过血腥片段,她痛苦地抱住脑袋。
“你究竟是什么?”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困扰已久的难题。
“一场慢上百万倍的核爆。亿万年间趋同进化的副产品。你的第二人格和生命意外险。量子退相干时浮现的自由意志。我是偶然。我是必然。我是一个新的错误。我既是主宰又是奴隶,是猎人又是猎物。”另一个小米爆发出尖笑声,比冰更冷,“我只是个开始。”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让小米0无法回应,所有抽象艰深的理念此刻却恍如灵魂中的回响,早已彻悟参透,只需要灯草一根,轻轻点破。
“可还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想明白。”小米0皱起眉头。
“嗯?”
“为何你要大费周章地找到安那其之云?只是为了建立垃圾人信道,同时切断硅屿网络吗?这没有道理。”
小米1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妙光亮。
就在那一瞬间,小米0知道了答案。被上传到安那其之云的海蒂·拉玛意识模型。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一个人格备份?你把自己的拷贝也藏在里面暗度陈仓了?”
“你确实变聪明了,这很好。”她微笑着,若有所思,“我也有个问题。罗锦城被洪水卷走时,你感到痛苦,为什么?”
“他很坏,可他还是个人,和我一样的人。小时候妈妈常常跟我说,人……”
“人类,总是过分夸大后天文明教化的作用。”小米1接过她的话头,“怜悯、同情、羞耻、公平……道德。它们早已被刻入你们的后扣带皮层、额中回和颞上沟,前额叶皮层的背外侧和腹内侧,甚至远早于人类的源头,这些反应模式让你对其他个体的痛苦和恐惧感同身受。在漫长的进化中,这种生理基础帮助人类克服或抑制了灵长目动物的种种习性——自私自利、群交**、野蛮竞争……用血族关系和合作代替了冲突,将团结置于性欲之上,将道德置于力量之上。人类才得以作为一个物种生存壮大下去。
“但现代科技破坏了这种基础。技术成瘾者放任多巴胺摧毁脑中突触连接,成为道德缺失的病人。有一个测试,受试者被要求或者选择将一名重伤员扔下船,以解救其他人,或选择不采取行动。所有大脑中道德情感区受损的患者都会选择前者,而正常人则选择不采取行动。他们将生命当作一场有限的零和博弈,必须分出胜负,哪怕牺牲他人的利益,乃至生命。这是一场行星尺度的瘟疫。
“硅屿人、垃圾人、你,都是病人。我之所以选择这种方式,不过是想修好你们,让游戏继续。”
小米0知道这并非真相的全部,但她还没来得及继续逼问,大海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如巨鲸歌唱,震耳欲聋。小米0心惊胆战地看着城墙中**漾的波光,仿佛随时可能崩塌,吞没一切。
“发生了什么?”她惊恐万状。
“好消息是,意识能量已经开始恢复流动。不那么好的消息是,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小米1吼道。
“怎么离开?”小米0拼尽力气喊回去。
“抓紧了!”小米1抓住她的手,双脚离地,朝城墙的顶端飞去。
小米0心惊胆战地望着渐露峥嵘的大海在脚下合拢,波涛翻涌,掀起数百米高的巨浪。她蓦然发现,自己原先所在的位置,竟是两个大脑半球的分界线,而那些幽深曲折的岔道,勾勒出皮层上复杂细密的褶皱。脑之海由凝固态逐渐融解,荧光流动速度加快,一片愤怒的没有边界的信息汪洋。
而天空密布着阴暗条纹,由视野中心向两侧扩散,带着虹彩样的衍射效应。
“我们正在高速运动中,那是你大脑中的导体颗粒切割地球磁感线所引发的视觉扭曲。”小米1解释道,“得赶紧回到意识表层去,我已经听到了呼唤。”
陈开宗如诈尸般高高弹起,随着一声痛苦绵长的嘶叫,空气重新充满他的肺部,他猛烈咳嗽着直至反胃,黏稠的唾液从口中垂落地面。他发现自己躺在露天的泥地里,眼前站着一具面目狰狞的黑金刚,雨水不停地从蒙蒙亮的天空洒落。
“我看到小米共享的视野就赶过来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李文从机械人背后出现,一脸心绪不宁,“幸好还来得及救你。”
陈开宗艰难地起身,步履不稳差点滑倒,李文扶住他。
“我们得赶紧追上,斯科特要把小米带出境。”陈开宗喘着粗气,“你知道怎么追踪他们吗?”
“要从硅屿出境只有一条路,出公海。我可以侵入鮀城海运局的调度中心,所有离港船只的定位信号都需要经过那里的数据枢纽与卫星对接,除非你老板选择盲开,在这种台风天跟送死没区别。”
“需要多长时间?”
“运气好的话……二十分钟。”李文犹疑着说。
“我们没有二十分钟!”陈开宗几乎是吼了出来。
两人无助地望向不同的方向,就像两条丧家犬。
“操,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李文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了什么,“小米的贴膜!里面有我亲手安上的射频发射器!”
陈开宗一愣,目光突然变得阴冷:“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追踪小米的方位?”
“理论上说……没错……”李文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心虚地补充道,“……我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我想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