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都知道……”小米把手搭在这个男人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你的眼镜里,还一直保存着那段视频,藏在根目录的最深处,加密上锁,就是为了自己不再想起……”
“……可我一秒钟也没办法忘记!”李文的嘴唇猛烈抖动,泪水夺眶而出。
“嘘。嘘。”小米抱住他的头,像在安抚婴儿或者某种小动物,她俯到李文耳边,以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对你妹妹来说,一切都太迟了。可你还有机会,让其他人的妹妹和孩子们不再承受同样的命运。那样的话,你是不是就能得到解脱?”
李文抬起通红的泪眼,死死盯住小米,再也不肯移开视线。
“去找机械人,它看守着你想要的答案。还有……”小米说,“现在你能够直接控制它了。”
陈开宗看着小米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尽管看不见听不着,但从只言片语中,他仍然推断出事态的发展。陈开宗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为这依稀的和解曙光感到欣慰,还是为它的姗姗来迟以及惨重代价而痛心。
他看着李文无法自控地啜泣起来,又看着小米如圣母般低声祈祷,替他戴上增强现实眼镜。弧形镜片投出昏暗影像,李文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仿佛目睹美杜莎真容,瞬间凝固成石像。
小米又对他说了句什么,李文夺门而出,冲进黑色雨夜。
“他看到了什么?”陈开宗疑惑,“是什么让李文这么愤怒?”
稍稍恢复血色的小米看着陈开宗,手指温柔滑过他的右眼,他下意识地闭上眼,体会满怀爱意的细腻触感。
“你会看见的。用最好的眼睛。”小米轻声说。
一阵刺目的白光在陈开宗右眼前炸开,迅速分解成放射状彩线,颜色之丰富超过他所有视觉经验的总和,彩线像是从视野中心无限远端的某点射出,朝他袭来,一种高速飞行中的眩晕感,却在某刻忽然万物静止,方向反转,彩线从周围会聚到中央,凸起,构成一座光锥,似乎要从右眼瞳孔中插入至无限深。
陈开宗眼中的世界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膨胀,所有的事物都将远去,都将与他拉开百万光年的距离。他的意识凝缩成微小星尘,飘浮于无垠的时空中。一种超越所有已知生命体验的宏大感将他环抱,如此神圣、如此崇高,却没有丝毫压迫与恐慌,仿佛回归某个温暖如初的源头:亿万年的子宫、宇宙原点。他从未信仰过的神。
他想流泪,但却不能。每一寸肌肤似乎都挣脱了植物性神经的束缚,战栗不止。
光锥解体,彩线收缩成点,如沙如雾,击中他的人工视网膜,激起亿万细密的虹色涟漪。光点仍未停止,穿过他的视神经纤维束,试图刺入大脑皮层。陈开宗感到眼后传来**般的微小痛感,仿佛剧烈**,伴随着无法掩饰的快感,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捂住眼睛,去逃避这种文明建构出的羞耻心。
“你看见了什么?”小米含笑问道,仿佛试探般握住他的手。
“我看见了……”他的胸膛起伏不定,话刚出口却又停住。
“就好像……”他试图找到一种修辞方法。
陈开宗终于放弃语言上的徒劳,眼带潮红地望着小米:“我想我懂了。”
CyclopsVII型的预置网络模块被激活。他接入了垃圾人共享的网络。
“欢迎加入我们。”那声音似乎同时在鼓膜和脑中响起,似近忽远,仿佛视觉皮层敏感度被大幅提升,以至于产生了通感效应。
陈开宗看见了。台风中的陌生硅屿,街道成为蜿蜒河流,洪水奔涌,车辆如小船漂起、旋转、互相撞击、顺流而下;房屋如同礁石,在水面上露出黑色厝顶,缓慢解体、溃烂,落入水中;未被折断的树木只剩下树冠,枝杈间有**孩童紧抱树干,双眼发亮,如同某种热带雨林蝠类;飓风中,整个视野都在抖动,应急灯明暗之间,有未知质地碎屑飞过,如同失速的惊鸟。
所有这一切,都伴随着男童福音般的吟唱,如泣如诉,在黑夜里像把钝刀,一寸寸地拉扯着神经。他知道这是幻听。
他看见一只手伸出去,抓住树枝,稳住浮筏,更多的手伸出去,接过那些树上的孩子。
吟唱音色变得温暖起来。
系着绳索的轮胎被抛向落水的人们,有人跳入水中,抱住即将被水流卷走的老人,搬开堵住出口的断木,短路的电线在头顶吐着火花,贴膜在湍急水流中明灭不定,标记着可能出现的暗涌和漩涡,浮筏不知疲倦地来回巡视,将受困的人们运到更加坚固的学校和公共建筑,那些硅屿人的表情由惊恐、惶惑、猜疑,渐渐转为感激。
谢谢。他们说。
谢谢你们。更多的人说。
唱诗班的大和声响起,明亮清澈,如向天空盘旋生长的水晶之树。
陈开宗看到一具熟悉的身影进入某个视野。一名身躯肥硕的男子,身陷洪流,右手紧紧抓住一根被扯紧的树枝,仔细看,他的手与树枝末梢之间却没有相连,隔着一段黑暗的距离,焦距拉近,那是一串黑色佛珠,缠在男子腕间,钩住柔软枝杈,承载着他全部重量和水流的冲力,岌岌可危。
视线移向男子面部,潮湿苍白,稀疏发丝凌乱贴在额前,表情用力。那是罗锦城的脸。
他一次次试图从水流中站起,却摔得更重更狠,绝望地盯着那串缓慢滑脱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救,还是不救?陈开宗像是在提问,又像在问自己。他很快有了答案。
视角所有人似乎花了更长的时间来思索决定,最终浮筏还是向罗锦城的方向凫近。出于地势原因,这是水流最为湍急的路段,浮筏勉强在离落水者一尺开外水域停稳,一只手伸向曾经只手遮天,而今却只能依靠佛珠苦苦支撑的罗老板。
陈开宗对着虚空面露微笑。
罗锦城看着这只垃圾人的手,脸上闪过复杂表情,似乎这个简单动作却是他这辈子所作过的最为艰难的抉择。
他垂下眼,摇了摇头,终于从水中抬起左手,几乎是同时,那串黑檀木佛珠分崩离析,跌入水中。罗锦城身体失去支撑,一头栽入水中,迅猛的洪流如野兽般将他吞没,不多会儿,连水面的痕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开宗感觉到掌心中小米的手狠力一缩,指甲嵌入他的肉中,这种疼痛,似乎便是她无法准确表达的纠结心绪。他一出神,视线脱开无线传输的共享图像,看到窗外闪过一道高大人影,以超乎想象的迅捷动作进入屋内。
那是他的老板,浑身湿透的惠睿项目经理——斯科特·布兰道。
李文在狂风中奔跑,瘦弱身躯不停晃动,躲开迎面扑来的垃圾碎屑。他的眼中燃烧着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