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苍白如死尸皮肤的海,薄薄地与铅灰色天空拼接,乍看之下,仿佛凝固的聚酯塑料,没有丝毫起伏,没有浪花,没有鸟。只有死一般平静的天际线。
小米发现自己的半身便陷在这死海里,海水环在她腰间,不冷,也不热,像是一层隔绝了所有感官刺激的物质,下半身一片麻木。她想着转身,腿上肌肉还没有发力,脸便已掉转了180度。那是岸,同样苍白无色,泛着粗糙的磨砂亚光,砂纸般没有深度,只是平顺地沿着海的边缘贴上半圈。
岸上有一个人影,单调不动,像是躺在海滩上,可小米却能看见他比例匀直的全身,如同从正上方俯瞰般没有形变,透视关系完全不对。
她正想着那是谁,一张面孔便迅速放大,扑向她眼前,几乎可以看清毛孔和眼睑下的细纹。陈开宗正出神地盯着天空,他的视线穿透小米的身体,聚焦在无限远的宇宙深处。小米身体中似乎有钥匙把发条狠命拧了一下,整个人都往里缩紧了,像是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蜷曲在无比狭小的心房里,等待着某一刻无法控制地释放。
熟悉的紧张感掠过小米的神经,陈开宗又缩回遥远的尺寸。她回头,一幕曾无数次撕扯她神经的梦魇就在那里,在海与天的边缘,如风暴来临,闪烁着贝壳光泽与油膜虹彩,迅疾地吞噬着灰白的世界边缘,翻滚着向她袭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所有的感官只有一个本能的反应,逃!可无论她多么卖力地调动肌肉群,迈开双腿,与海岸之间的距离却丝毫没有缩短。
小米张开嘴,她想呼救,想让那个曾经救过自己的男人将视线挪开星空,降落到自己身上,陈开宗的影像晃动着,忽近忽远,像是风中之烛照出的皮影,虚幻而不真实。她口中传出的不是清晰可辨的人声,却变成带着金属质地的尖厉啸叫,伴随着她的恐慌变幻出颗粒状的震颤节奏。
她没有回头,却看见了背后的景象。闪烁着虹彩的波浪如同某种变异的嗜氧微生物,在海面上疯狂繁殖,蔓延,仿佛摩西出红海般放射出无数道繁复的光路。大海像一块暗淡的硅基板材被蚀刻成她所无法理解的模样,毫无意义的纹理和不知来自远古或是未来的符码,而所有线条、停顿和凹凸,无论是什么,最终的目的地竟是她的肉身。
小米狂呼着陈开宗的名字,电子啸叫在空气中以过快的速度衰减,无法动摇那个男人凝固的姿态,他的面孔如巨大的复活节岛石像高高耸立在天空中,随着小米情绪的波动,时而高清,时而分崩离析,她绝望地伸出双手,却发现自己的皮肤上折射出异样的虹光。
波浪在她身后升起,凝固成复杂的榫接拱门,带着分形图案的纹饰,组合成一件电子巴洛克风格的艺术品,而所有组件的凹陷及滑动轨迹分明在暗示小米,她那饱受折磨的脆弱肉体,便是完成这件绝世珍品不可或缺的关键元素。
她看到了一张脸,从那波浪光滑的金属镀膜表面,微微颤动的、流淌着彩虹般细腻色彩的脸,她自己的脸,但又有点不同,那表情并不属于她自己,不属于任何她所认识的人类,带着一种超乎想象的宁静,如同镜子照见了镜子本身,无法读取其中任何微妙的情绪含义,仿佛那张脸所代表的,只是存在本身。
小米恐惧到面部**,那张脸闪烁微笑,逐渐幻化成某位西洋女郎的面孔。尽管似曾相识,但她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想不起那款黑市数码蘑菇。
背后遥远的陈开宗最后一次闪现在小米视野中,随即消失。她张开双臂,像是接受了命运般,任由那生长成九头蛇状的浪潮将自己拥入,吞没。她听见自己骨头里发出的高频啸叫,所有的神经末梢共鸣、破碎、绽放出曼陀罗般无穷无尽的自旋图案,视网膜频闪,亿万种颜色熔断自我意识的最后防线。小米闻见一股熟悉的气味,母亲身上的乳香,她努力想记住它,就像她每次徒劳地想摆脱这个梦境一样。
这次她终于成功了。
第一滴雨穿透无尽的黑暗,打湿小米的脸庞。
接着,包裹她身体的蓝色塑料布上,响起了踢踏舞般密集的鼓点,冰冷的雨水流进她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她的呼吸道本能地防御性抽搐,咳出一口血块,同时深深吸入久违的空气,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如同鼓风机般快速运作。混沌占据着她的意识,四肢瘫软,她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半米深的土坑中,而周围,是一片乱葬岗,墓碑如凌乱的断齿森然树立,在灯塔的扫射下闪烁磷光。
“刀哥,她,她还活着。”一个困惑的声音抖动着。
刀仔在坑边蹲下,牵扯的阵痛引发低声呻吟,他端详起那张**的面孔,片刻,咧嘴一笑。
“看来老天要这贱**慢慢死。”他手一挥,一铲黑土飞入坑中,落在那具蓝色湿滑的躯体上,更多的土落下,逐寸吞没那些欢快的塑料脆响。
泥巴溅落到苍白的脸上,像雪地里栖息的乌鸦,小米的眼睑快速颤动了两下,似乎在无声抵抗,黑色腥臭的污泥覆过她漂亮的额头,顺着脸颊的曲度包围精巧鼻梁,缓缓汇入唇齿之间,她似乎咳嗽了两下,但也只是轻轻两下,在这无边滂沱的黑雨中,如同折断一根苇草般微不足道。
土地上的凹陷渐渐隆起,平复了痕迹,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死了吗?
小米清晰地知道这不是梦境,她的意识溢出了残缺的肉体,从泥土与水的微小缝隙中渗透,上升,上升,像挣脱了吹管的肥皂泡,轻盈而不留痕迹地离开地表,停留在半空中,她曾经熟悉的高度,只是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躯干和双脚。她俯视那方埋葬着自己的土地,并不是用眼睛,也没有一丝痛苦和沉重,她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就像她无法理解梦境一般。昨天的小米还在努力嗅闻烧焦的塑料片,赚取每天25块钱的生活费,希冀着有朝一日报还父母,而此时此刻,她遭凌虐的肉身躺在地下三尺,灵魂飘**在夜雨中,任凭雨点穿透自己无形的意识边缘。她感到一丝寒意,却并非来自皮肤感受器,而是雨滴形状及快速坠落轨迹传递的幻觉。
小米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刨开泥土,拯救自己,可她没有手。
那三个男人在不远处抽着烟,红色光点忽明忽暗,白色烟雾在细密雨丝中显得虚弱,他们低声谈论着什么,不时停下,把被淋灭的烟重新点上,神情自若仿佛钓鱼归来。远处一道光柱刺破海面的浓黑,由短变长,横扫之处晶亮雨线在夜空细密交织,如同一匹上好的混纺银线的克什米尔黑山羊绒。男人的边缘亮起,侧影暗下,熟悉轮廓勾勒出一丝笑意。
刹那间,所有的记忆如风暴般席卷回小米的意识中央,光线运动的节奏与间隔感,疼痛与快感的复合物,黏稠湿滑的体液,耻辱,浓郁的腥甜,愤怒像漩涡般缓慢扩张,演变成狂暴。她不顾一切地朝那几个男人冲去,意识像是被抻开的橡胶皮,充满弹性,同时摊得稀薄,几乎就能触碰到那个凌辱自己的罪魁祸首。她要把他的眼珠掏出,脑壳砸开,吸食浆髓,她要把他的**咬断,塞进他自己嘴里,她要用尽一切办法折磨他,尽管她并不知道太多。
小米绝望地穿透刀仔、光头和疤脸男的身体,像是一阵风吹进雨里,没有碰撞,没有摩擦,没有体温,什么也没有,除了增长的虚弱。
这就是灵魂吗?
她突然“看到”了熟悉的观潮滩,那片极慢速闪烁的海面斜斜插入沙滩,道道潮汐如银色疤痕增生蔓延,又愈合平复。小米猛然醒觉自己身在何处,那片禁忌之地,婴孩与女人的乱葬岗,洛克希德·马丁的黑色守护神矗立在风雨里,她突然疑惧是否自己得罪了神灵,才落得如此下场。
只是一闪念,她便凝跃到那尊杀戮之神面前,却不是之前跪拜祈祷的姿态,而是从半空中倾斜插入,如果她此刻有肉体的话,必是像敦煌石窟中的飞天,下肢高翘,前胸沉落,头颅昂起与机械人对视,裙裾飘带在身后如浪花翻滚。
空****的控制腔如同深渊,小米与黑暗相互凝视,她嗅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那并不是鼻子所能闻见的空气分子团,而是某种携带着信息的痕迹,文哥留下的痕迹。她感觉到某堵墙,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她的意识与机械人之间,向所有方向绵延出无限远,如同一扇被强行破解却又半途而废的保险柜门,只差最后轻轻一拨一转,全新的世界将向她敞开。
小米无法拒绝那种**,来自深渊的邀约,像是远古本能的呼唤,她已一无所有,甚至生命。
意识的触手如同柔韧海草,蠕动着渗入那堵墙,寻找着缝隙及复杂咬合的机关。小米惊异地发现一切进行得如此自然,甚至不用命令驱使。事实上,她对这些举动一无所知,只记得文哥有如萨满附体,手指翻飞地破解防壁,改写指令时的神秘仪式。在她眼里,文哥就是另一个世界的神。
而如今,她做到了神所无法做到的事情。
墙并没有打开或者崩塌,它只是凭空消失。一堵无形的墙消失了,和一个挣扎求生的死人,不知道哪个更加荒谬可笑些。小米闪念间被吸入深渊。
空间感的反转引起猛烈眩晕。深渊化为高峰。小米努力适应着新的感官信号,仿佛灵魂被嵌入一具完全陌生的躯体,她需要时间,静静等待在体内流淌积聚的能量,微弱,然而稳定。胸腔中开始细微震颤,不同于人类心跳,波幅平缓,频次极高,像是狂暴的猛兽在睡梦中被惊扰,轻轻打了个响鼻,却足以让人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