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要去?”它忽然开口。
齐晏平低头看它:“他们这几天不对劲,聚在一起总不会是闲坐。”
“你这人,”黑猫甩了甩尾巴,“把凡人想得太干净。”
齐晏平沉默了一息。
这几天里,它说的话有些听着像提醒,有些听着像警告。他起初不在意,如今却也隐隐觉得,它说的话有些道理。
“不去,我现在就会后悔。”他说完,翻身从窗户跃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落进夜色里。
黑猫蹲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半晌才眯了眯眼,纵身跟了上去。
破庙离镇子不远,藏在几棵老槐树后头,墙塌了半边,门板也歪着,远远看去像个被人丢下的壳。
齐晏平在外头停住脚步,先放出神识探了进去。
庙里果然还是那四个人。
铁匠、屠户、木匠、渔夫,一个不少。
他刚要再近一步,肩上一沉,黑猫不知何时已蹲了上来,爪子轻轻压着他的衣领。
“你先听。”它低声说。
齐晏平的神识放出,听着庙里的声音。
“……不能再拖了。”屠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憋到极处的焦躁,“昨晚我又梦见他了。还是站在床前,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那玉貔貅我供了十几年,供得越久,家里越不安生,我现在一闭眼,都是那道士临死前看我的眼神。”
“你闭嘴。”铁匠压着嗓子打断他,“你梦见了就受不了了?我侄儿疯了,我说过什么没有?”
“你侄儿疯那是他自己命薄!”屠户猛地抬头,又硬生生把声音压了回去,“可当年的事他根本不知道,他凭什么也跟着遭罪?那道士救了咱们家里的人,回头又说这东西不能留。他说得轻巧,他要把那玉貔貅砸了,把咒一并破了,咱们这些年靠它起的家算什么?”
“算你们命里该有的福,还是算你们捡来的便宜?”木匠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听着倒比前两个都冷,“他当年不是没给我们法子。是他一开口就说,保留聚财的效果,就不可能完全驱干净邪气。那东西本来就是借煞聚财,借来的东西,哪有只收好处不要代价的道理?他要是肯替我们改法,也不会闹到后来那一步。”
“改不了。”渔夫闷闷地接了一句,“他查了三天,最后就说了这三个字。改不了,也留不得。我们当时求他,求他只把邪力去掉,别动那玉貔貅。我们靠那东西发了财,谁舍得砸?谁舍得丢?”
庙里静了一会儿。
齐晏平站在庙外,神识一凝。他听见里头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铁匠的嗓音过了许久才重新响起来:“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屠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了下去,“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那道士是怎么死的,你我心里都清楚。要不是咱们动了手,事情也不会拖到今天。”
木匠猛地一拍桌面,低声喝道:“你想死是不是?外头那小白脸这些天盯得这么紧,还出了那么多事,鬼知道他是不是天罡府的人!”
渔夫抬起头,脸色在昏暗里白得吓人:“他要真是天罡府的人,咱们还能活到现在?”
铁匠盯着地面,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活不活得成,都是后话。明天一早,我去云州府衙,自己把事说了,递到天罡府去。”
“你疯了?”屠户失声道。
“我没疯。”铁匠的声音反倒平了下去,平得像一潭死水,“这十几年,我们守着那东西,日子是过好了,可夜里谁睡过一个整觉?那东西是聚了财,也聚了祸,咱们早就知道。再拖下去,谁家都别想有好下场。”
庙里几个人一时都没了声音。
齐晏平站在外头,眉心已经拧了起来。
他本想再听得更清楚些,背后却忽然多出一道气息,像夜里压下来的冷风,不急不缓,却结结实实落在他身后。
他手指微动,袖中符纸已被按住,缓缓回过头去。
林正业就站在那儿。
他披着一身夜色,看上去不像是个前几天还在和行尸猫妖斗法浑身是伤的人。
两人隔着几步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庙里还在传出铁匠压低后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夜里,我们只是想逼他松口。”铁匠说,“谁知道他宁可死,也不肯改。”
“他不肯改,是因为他知道改不了。”林正业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