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心蕊推着一架轻巧的竹制轮椅进来时,正瞧见他单膝跪在地上,左手费力地去够倚在墙角的拐杖。
“公子,我推你过去。”她快步上前想要搀扶。
柳千枫却摇头,右手空袖垂着,左手终于握住了拐杖手柄,借力将自己慢慢支起来。
“不必。轮椅……我一只手也不好用。再者,”他顿了顿,看向她,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总不能老麻烦你。”
翟心蕊张了张嘴,想说他伤成这样哪算麻烦,可对上他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这人的倔,她这两日已领教得透彻。
她只能默默上前,虚扶着他,看着他咬紧牙关,将身体重量挪到左腿,再提起右腿。
膝弯处那道最深的鞭伤立刻绷紧,血色透过素白裤管隐约渗出来。
他走得极慢,几乎是拖着腿在挪。
因两条腿都有伤,为了不使某一处承重过久而崩裂,他只能交替着力,走姿便显得怪异而艰难,一步一顿,身形摇摇晃晃,全靠左手那根拐杖和一股不肯倒下的心气撑着。
额角冷汗涔涔,沿着脸颊滑下,在下颌处凝成细小的水珠。
翟心蕊跟在半步之后,看着他微微佝偻却异常挺直的背脊,看着那空荡荡的右袖随着动作轻晃,心头像是被什么细细碾过。
这固执的模样,这不肯示弱的劲儿,与她记忆深处那个单薄却总想挡在她身前的少年身影,微妙地重叠了一瞬。
她眼眶微热,慌忙垂下眼睫。
从后院厢房到前院偏厅,不过百步距离,两人却走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沿途偶有洒扫的弟子侧目,目光在柳千枫身上古怪的走姿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又迅速移开,低头做事。
偏厅里,杨青青、曲盈、刘钰已候着了。王兰不在,想来是依计留在曾骏升那边周旋。
三人见柳千枫这般模样进来,皆是微微一怔。此刻厅内弥漫的气氛,远比柳千枫蹒跚的步伐更沉重。
翟心蕊搀着柳千枫,让他在靠墙的一张圈椅里慢慢坐下。
他后背刚触到椅背,便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额上冷汗更密。
待终于坐稳,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连握着拐杖的左手都微微发颤。
“这两天,辛苦各位了。”柳千枫缓过气,开口第一句便是道谢。
杨青青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公子才是辛苦。我们不过是依计行事,按部就班罢了。”她顿了顿,望向厅外逐渐高升的日头,“巡察使……快则正午,慢则午后,必到。”
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角落铜漏滴答作响,催人心焦。
所有布置皆已就绪,残页已“遗落”,全本已匿藏,该透露的风声也已透过王兰若有若无地吹到了曾骏升耳中。
如今,只等那手握权柄的巡察使踏入此门,拉开这出戏的幕布。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
柳千枫闭目养神,实则内里气血因方才走动而翻腾,背上腿上伤口灼痛阵阵。
他暗自调息,此时他虽无法引动灵力,但清虚门基础的呼吸法门还能稍缓痛楚、宁定心神。
翟心蕊默默站在他身侧,目光不时扫过厅门,指尖捻着衣角。
日头渐近中天。
就在厅内沉闷几乎凝成实质时,前院传来了清晰的灵力波动与脚步声,沉稳而富有压迫感。
来了。
杨青青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率先向厅外迎去。
曲盈、刘钰紧随其后。
翟心蕊看向柳千枫,柳千枫对她点了点头,左手重新握紧拐杖,深吸一口气,也缓缓站了起来。
众人行至前院时,两位巡察使已然立在中庭。
一男一女,皆着紫黑劲装,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繁复的莲纹。
男子约莫四十许,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负手而立,气息沉凝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