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巡逻护山大阵的时候也不对劲。”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即使在这空无一人的阁楼里,某些话也不适合说得太响
“昨天下午我去北段修复几处磨损的基桩,正好遇到他在阵眼那边站着。我跟他说话,他没理我。就站在那里盯着阵法的灵力流转节点看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
胡硕的眉头皱了起来。“没理你?就那么站着?”
“就那么站着。”孟无知点了下头“还有你记得吗?他刚出关的时候看咱俩的那个眼神”
阁楼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是从山腰那棵老枫树上传来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在互相呼唤,又像是在警觉什么。
远处有弟子在演武场上练习术法的破空声,隐隐约约的,被山风削薄了大半,传到阁楼里时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嗡响。
胡硕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去的时候喉结滑动了一下,他将碗底搁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烛台烟熏出的长年累月的痕迹。
“咱们认识他多少年了?”他问,语气像是在自问。
“差不多快四百年吧”孟无知答。
“哦对,差不多四百年。”胡硕将那个数字含在舌尖上碾了碾,“四百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咱们。一次都没有。”
“你说他练功走火入魔了?也不像。走火入魔的人我不止见过一个——先是真气逆行,然后气血翻涌,接着是身体上的变化,要么经脉受损面色发青,要么眼神涣散言语癫狂。你看他像吗?”
“不像。”孟无知干脆地摇头,“他面色很正常,气息也很平稳,甚至……比闭关之前更平稳了。”
“那有没有可能……”孟无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在胡硕脸上停驻了片刻,像是在斟酌那个念头该不该说出口,“他被夺舍了?”
胡硕没有立刻否定这个猜测,反而认真地思考了几息。
“不会。夺舍我见过,外在表现不是这样的。被夺舍的人会有几个明显的特征——记忆缺失、性情大变的同时对某些日常事务表现出陌生感、体内的灵力属性会与原主产生冲突从而导致气息不稳。他的气息很稳,灵力属性也没有变化,而且还认得出咱们,认得清宗门的事务。说明记忆没有缺失,意识也没有混乱。”
他顿了顿,将碗搁回桌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碗沿。
“如果他真的是被夺舍了,装也要装得像以前一样。他现在这样,根本就不是在‘装’——他是不想装。这才是最让我担心的地方。”
孟无知也把碗放在桌上,说到这里,他们两个谁也无心喝酒了。他眉头紧皱,喃喃自语:“一切变化都是闭关之后才出现的”
“闭关里能有什么?心魔?突破境界时的幻象?”
“不是心魔。”胡硕的语气笃定得不像是推测,“修到这个份上,谁还没见过几次心魔?心魔缠身的人不是他这个样子的。心魔是会蚕食人的意志的,会让人的性情变得极端,要么暴戾易怒,要么胆怯退缩,要么偏执多疑。他不在这任何一个范畴里。他是——冷。”
“冷得像一块烙铁淬过水之后的铁坯。不烫手了,但也没有温度了。就是那种,你看着它,你知道它是一块铁,你知道它在炉子里烧过,但你感觉不到它的温度了。”
孟无知听着这个形容,一时间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酒碗,碗底还剩浅浅的一层酒液,映着他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摇晃的、不成形的。
他想起昨晚在护山大阵的阵眼处,萧星站在那里的样子。
月白的长袍,垂落的长发,笔直的脊背。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衣袂在动,他的发梢在动,但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棵生了根的树,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孟无知突然开口看向胡硕。
胡硕对上他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
“无情道。”
孟无知点点头“近百年来外界修无情道的人越来越多了,在近三十年可以说是爆发性增长。甚至有些宗门全宗上下都改修了无情道”
“无情道自古就存在,但一直是小部分修士在修炼,近几十年怎么会出现这么多”胡硕依旧皱着眉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并且若是境界低的修士还好,境界高的修士的修行方式早已固定,就算摒弃一切改修无情道也要重新修炼个几十年”
“可为什么呢?萧星好端端的怎么改修无情道了?”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酒液在碗里轻轻晃荡,倒映着窗外移动的云影。
有风吹过檐角,挂在上面的铜铃发出几声低沉的嗡响,尾音拖得很长,像是被风拉抻过的叹息。
“唉…先别想这么多了,没准萧星只是突破后有了新感悟,这几天在消化才不理人呢”孟无知,伸手拿起酒坛,又给胡硕的碗里斟满了。
琥珀色的酒液沿着碗壁缓缓淌下,在碗底汇聚成一汪清亮的涡旋。
胡硕没有回答,他端起那碗新斟满的酒,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望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动枝叶的老槐树,眼神有些出神。
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带着一种妥协的意味。“明天我再去找他喝一顿酒。要是他还这样,咱们就得想想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