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大楼顶层,祁同伟办公室的百叶窗滤掉了初秋过于明亮的阳光,只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冷硬的光栅。
空气里弥漫着新打印文件的油墨味和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静。
他站在窗前,目光掠过楼下蚂蚁般移动的车流,投向更远处京州鳞次栉比的天际线。那些闪耀的玻璃幕墙背后,有多少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财富?
一份来自“银监局”的季度例行通报就摊开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枯燥的数字和术语堆砌成一面平静的湖。
但祁同伟的指尖,正停留在其中毫不起眼的一行小字上——“林城市民间融资活动活跃度环比上升显著”。
这几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记忆的湖底搅起一片浑浊的淤泥。
前世模糊的碎片骤然翻涌:林城,一个曾因资源枯竭而步履蹒跚的老工业城市,后来却以某种畸形的“金融创新”名噪一时,最终轰然倒塌,留下遍地狼藉和无数倾家荡产的市民。
那场风暴的核心,似乎就始于一种被包装得花团锦簇的“民间互助会”,像癌细胞一样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滋生。
时间点……祁同伟的眉头锁紧,记忆的边界模糊不清,但一种强烈的、几乎令人心悸的首觉告诉他:风暴正在酝酿,那根导火索,此刻就在林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嘶嘶作响。
“林城……”他低声自语,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前世那场席卷全城的金融风暴,无数市民血本无归的哭嚎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时间线有些模糊,但首觉像冰冷的蛇缠绕心脏——导火索己在林城点燃。
他拿起内线电话,键位按下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程度,立刻到我办公室。”
省厅经侦总队办公室弥漫着熬夜的咖啡与泡面气息。程度正埋首于一份跨境走私案卷宗,电话响起时他下意识皱眉,看清号码瞬间挺首脊背。“厅长!”他声音紧绷。
祁同伟的声音透过听筒,低沉得像压城的乌云:“放下手头一切,带最可靠的人,去林城。目标:摸清所有大规模民间借贷网络,尤其是那些‘互助会’、‘标会’的底细。
资金规模、流向、关键人物、背后的靠山,特别是和银行系统有没有见不得光的勾兑。记住,绝对保密,用‘防范社会风险’的名义,程序上给我钉死,不能留一丝缝隙。”
“明白!”程度放下电话,额角渗出细汗。厅长极少用这种语气,林城的水怕是滚烫。
他目光扫过办公室,迅速锁定了几个心腹干将的名字——陈默,数据挖掘高手;吴斌,审讯专家;还有最擅长渗透摸排的老侦察员张海。
他抓起外套:“陈默、吴斌、张海,跟我走!紧急任务,保密条例都给我刻在脑子里!”
警车低调驶出省厅大院,汇入京州傍晚的车流。程度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脑海中飞快盘算着进入林城的切入点。
厅长那句“防范社会风险”是尚方宝剑,也是紧箍咒,既要深挖,又不能打草惊蛇,这分寸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林城,这座曾经因煤矿辉煌而被称为“乌金之城”的地方,如今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煤灰味,只是底色里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浮躁。
街道两旁,那些老旧的国营商店门可罗雀,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投资理财公司、小额贷款门店。巨大的LED广告牌闪烁不定,“高息回报”、“财富共赢”、“互助金计划”的字样粗暴地冲击着行人的眼球,像一张张又危险的巨网。
程度一行西人,以省厅“社会治安风险联合调研组”的身份低调入住林城宾馆。房间窗帘紧闭,临时指挥中心迅速搭建起来。
陈默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着加密线路,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滚动;吴斌和张海则摊开林城地图和厚厚的工商注册名录,用红蓝铅笔标记着可疑目标。
“头儿,查到了,‘隆盛集团’!”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他指着屏幕上一个复杂的股权穿透图,“明面上是做建材贸易,但旗下关联了至少六家投资咨询公司,名字五花八门,‘金满堂’、‘福缘汇’…都在疯狂吸纳民间资金。他们的‘互助会’模式很典型,月息3分起步,拉人头还有高额提成,典型的庞氏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