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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泡芙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番外:泡芙

本章作者Echovale_

本文根据作者亲历的真实事件改编

苏同黎是在周六早上看到那个视频的。

他起得早,苏云洛还在睡。厨房里豆浆机嗡嗡地转,黄豆被高速旋转的刀片打碎,发出沉闷的研磨声,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隔着一道墙也能听见。他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馒头放进蒸锅,拧开煤气灶,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蓝色的火焰在灶眼周围均匀地铺开一圈。他靠在灶台边上等水烧开,手指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点进短视频平台。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早晨的光线还不强,手机屏幕的亮度自动调到了比较高的档位,在昏暗的厨房里显得有点刺眼。

他不是那种经常刷短视频的人。在里面待了太久,出来之后对屏幕上快速切换的画面有种生理性的不适应,闪烁的镜头让他眼睛发酸,那些十几秒一个循环的背景音乐让他觉得烦躁。他通常只看几个固定的账号——一个做木工的老师傅,每一集都在刨木头,刨花从刨刀里卷出来落在地上,白色的木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从头看到尾,觉得那种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能让脑子安静下来;一个教人修收音机的退休工程师,说话很慢,每一句都像是被尺子量过,偶尔念错了元件型号会倒回去重新念,他念错的时候会用手推一下老花镜,然后说“不对,刚才那个是R25,应该是R27”;还有一个不发视频只拍照片的摄影博主,拍的全是老房子和旧街道——城东环城路那排还没拆的旧楼被他拍过好几次,阳光照在红砖墙上的角度每次都不一样,爬山虎的叶子从春天拍到秋天,从嫩绿拍到枯黄,从枯黄拍到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苏同黎在这三个账号上花了比刷视频更多的时间。但今天早上豆浆机的声音很吵,馒头还要蒸一会儿,他没什么事做,就多划了几下。

他划过了几个搞笑视频——一只猫从沙发上摔下来,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了一通然后稳稳落地,配了一段滑稽的音效;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拿着一个巨大的牙刷,对着镜头说“我今天才发现我的牙刷比我的脸还大”,然后真的把牙刷举到脸旁边比了一下,确实比脸大。他划过了几个新闻切片——某地暴雨,消防员在齐腰深的水里转移被困居民,一个老人被背在消防员背上,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只猫;某明星新戏杀青,对着镜头比了个V,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戏服上沾着假血浆。他划过了几个做菜教程——红烧排骨,糖醋里脊,葱烧海参。做红烧排骨那个博主的手法和苏洛琳一模一样——先焯水,去掉血沫,捞出沥干;再炒糖色,锅里放油加冰糖,小火慢熬到冰糖融化变成琥珀色;然后加蒜末爆香,倒入排骨翻炒均匀,加酱油上色,最后倒热水没过排骨,加八角桂皮香叶,盖上锅盖转小火炖。苏同黎看着那个博主把蒜末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镜头被蒸汽模糊了一下,博主用手擦了擦镜头,继续拍。他想起苏洛琳在厨房里说“瘦了”的时候锅铲在铁锅上多敲了一下。那个声音和视频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重合了一瞬,他划了过去。

然后他划到了那个视频。

屏幕被等分成四块。四块画面拼在一起,每一块都是一个独立的泡芙,背景不同,光线不同,拍摄角度也不同。左上角那块标着“魏无羡”,泡芙表面撒了一层糖霜,像刚下过一场小雪,糖霜的颗粒很细,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亮光。背景是浅蓝色的桌布,边缘摆着一小枝装饰用的薄荷叶,薄荷叶上还挂着一滴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一个微小的光斑。右上角标着“许盛”,泡芙上浇着巧克力酱,巧克力酱从顶部淋下来,沿着泡芙的弧度流到盘子上,在白色瓷盘上划出一道深褐色的痕迹,巧克力酱的光泽很亮,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没完全凝固的状态。旁边搁着一杯红茶,茶包标签垂在杯沿外面,标签上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品牌logo,红茶的颜色在杯子里是深琥珀色的,杯口冒着一缕极细的热气。右下角标着“喻繁”,泡芙旁边搁了一小碟果酱,勺子是银色的,果酱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勺子柄上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的倒影被勺子的弧度拉得很长。左下角——左下角标着“乐可”。

乐可。他盯着左下角那两个白色的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住,没有继续往下划。那两个字的字体和其他三块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特殊处理,白色的,放在泡芙下方正中间的位置,和泡芙之间隔着一小段留白。蒸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模糊了厨房窗户上那一小片玻璃。他没有去关火,也没有把手机放下来。他只是盯着那两个字。

那个泡芙是四个里面最大的一个。酥皮烤得比其他三个颜色更深,表面不是那种均匀的金黄色,是那种在烤箱里多烤了几分钟之后才会出现的深褐色,边缘几乎要焦了,酥皮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浆光泽,那是烤之前刷的蛋液在高温下焦化之后形成的。裂开的口子也比其他三个更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不是自然烘焙时顶起的裂缝,是那种被外力挤压之后炸开的口子,酥皮的断层参差不齐,碎屑落在盘沿上,有些碎屑掉在盘底,和奶油混在一起。奶油从裂缝里溢出来,不是那种精致的裱花奶油,是那种量太大、挤得太猛、控制不住地往外涌的奶油,顺着泡芙的侧面往下淌,在底部聚成一小片黏稠的白色液体。镜头推近——一只手出现在画面里,手指在泡芙旁边轻轻一挤,更多的奶油从裂缝里涌出来,堆在盘沿上,又慢慢滑下去,在盘底和之前那滩奶油汇合在一起。那只手的手指上沾了一点奶油,镜头没有避开,而是推近了,给了一个特写。

评论区里一片热闹。

有人说“乐可里面的没那么少”,后面跟了一串大笑的表情,大笑的表情是平台上默认的那种,黄色的圆脸,嘴巴张得很大,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有人回“那是你没看到后面的”,然后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眨眼表情。有人说“四个泡芙三个是限定的,乐可是常驻款”,底下有人追问“常驻款什么意思”,没有人回答,但点赞数一直在涨。有人发了一个泡芙被咬开的截图——奶油从断面里挤出来,涂在嘴唇上,截图下面配了一行字:“懂的都懂。”有人直接打了两个字,不是奶油,不是泡芙,是那两个字——那两个字太直白了,直白到苏同黎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那两个字被系统自动折叠了,但折叠的灰色框下面点赞数已经快破千。还有人发了一段更长的话,语气像是在科普:“乐可的含金量你们不知道吧,原作里有一段写的是他在厨房里——算了不说了,懂的都懂。反正奶油绝对没少。”底下有人追问“厨房那段是哪一章”,有人回“自己去找,我不能在这说”,有人发了一个链接被系统秒删,那人又发了一条说“链接发不了,你自己搜吧”。没有一个人提原作。没有一个人提作者。她们只是在说奶油。

苏同黎把视频关掉了。

不是愤怒,不是恶心。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脊椎底部往上渗,一直渗到后脑勺,然后从后脑勺往四肢蔓延,手指尖开始发凉,指尖的皮肤像是被冰水泡过一样微微发麻。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灶台上,屏幕朝下。蒸锅里的水还在沸腾,白汽从锅盖边缘嘶嘶地冒出来,在瓷砖墙面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瓷砖纹路往下滑,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弯曲的水痕。他伸手把火调小——煤气灶的旋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蓝色的火焰从猛火缩成文火,锅里的沸腾声渐渐平息——但他没有掀开锅盖看馒头蒸好了没有。他只是站在灶台边上,双手撑着灶台的边沿,低着头。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瓷砖缝隙里那条细细的裂纹上。

那条裂纹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瓷砖是米白色的,缝隙本来是白色的填缝剂,年久日深变成了灰黄色,中间裂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从灶台边沿一直延伸到墙壁和地面的交界处。那条缝大概已经存在很久了——可能是冬天暖气太足、夏天潮气太重,瓷砖热胀冷缩,填缝剂撑不住就裂了。也可能是有一次苏洛琳来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把锅掉在灶台上,砸出了一道裂纹。他没有问过。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条缝,现在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像是那条裂缝里藏着什么他一直没有发现的答案。

乐可。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不是念给任何人听——是念给自己确认。确认他看到的那两个白色的字是真的,确认那个被塞进泡芙里的角色是真的,确认那些在评论区讨论“奶油够不够多”的人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噩梦,不是他在里面待了太久之后偶尔还会出现的闪回——他出来之后偶尔还会做一种梦,梦见自己还在里面,梦见窗外的树还在从绿变黄,梦见苏云洛在探视室隔着玻璃对他说话但他听不见。但今天不是梦。是短视频平台在周六早上推送给他的一个视频,算法根据他的浏览习惯推荐的内容,四块屏幕,四个泡芙,四个名字。

他认识那个角色。不是通过原作——他没有读过乐可的全文,只在内版的作品区看过片段。那时候他还在用“渡川”的笔名,键盘敲得又快又用力,青轴的咔咔声连成一片,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内版是论坛最深的一层,需要邀请码和三层跳转才能进入,里面的作品从来不会被搜索引擎收录。他在内版看到乐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作者写得比我好”,是“这个作者和我一样不收着”。他们都在往最危险的地方冲,都觉得只要字面干净就不会有事,都以为暗号够复杂、邀请码够严格、加密文件夹够安全。他们都在凌晨的被窝里被同一块幽蓝色的屏幕映亮过半张脸,都在按下发送键之前犹豫过——犹豫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晃动,然后按了下去。他们都在发布之后反复刷新页面,看评论区有没有出现“坐等删帖”四个字,看置顶帖里有没有新的红字公告。

区别是他冲过去的时候被网眼卡住了。凌晨两点四十一分,他在自己房间里听到了开门声和一句“别动”。苏云洛在隔壁被吵醒,冲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他一只拖鞋。另一只在混乱中被踢到鞋柜底下,苏云洛过了很久才找到,找到了之后她把它洗干净了,放在鞋柜最上面一层。不是收藏,不是纪念——她只是觉得那只拖鞋不应该被扔在鞋柜底下沾灰。他因为这个坐了牢。判决书上写的是“制作、贩卖、传播□□物品罪”,涉案金额九百二十元。乐可的作者没有被网眼卡住——至少没有以同样的方式。但他的角色被做成了泡芙。

这算不算另一种网眼?不是判决书上的网眼,不是涉案金额的网眼,不是庭审笔录里那些被念出来的句子——那些句子不会被印在公开的判决书里,它们只存在于加密网站的缓存数据中,作为电子证据被封存。是流量和梗的网眼——把角色从原作里抽出来,塞进泡芙里,标上名字,切成四格,配上背景音乐,推送给每一个可能点赞的人。作者可以躲过审核,可以躲过举报,可以躲过三层加密的访问限制被攻破之后的数据泄露。但他躲不过自己的角色被做成泡芙。因为角色一旦被放出去,就不再属于作者了。角色属于读到它的人,而读到它的人可以把它做成任何东西——可以把它印在纸杯上,可以把它贴在亚克力立牌上,可以把它塞进泡芙里,可以在评论区讨论奶油够不够多。作者没有权利说不。作者的沉默不会出现在泡芙旁边那行“懂的都懂”下面,不会出现在评论区折叠框的灰色阴影里,不会出现在那根被系统折叠但点赞数还在往上涨的两字留言旁边。作者只能看着。或者不看。

他以前以为代价只有一种。铁窗,判决书,涉案金额,在探视室隔着玻璃看妹妹的手,看她的手贴在玻璃上,自己的手也贴在玻璃上,两只手之间隔着几厘米的透明障碍,她的手指很凉,但他感觉不到。他在里面的时候给苏云洛写信,说代价是你坐在里面看着窗外的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秃从秃又变绿,而你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赶上下一季。他那时候以为这就是代价的全部了——失去的时间,失去的自由,失去的和妹妹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早饭的机会。那些在出狱之后慢慢补回来了——他现在每天和苏云洛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早饭,豆浆是她热的,馒头是她蒸的。但角色的代价补不回来。角色的代价不是用时间计算的——角色被塞进泡芙里,被咬开,被咀嚼,被消化掉,变成一堆残渣。时间不会修复这个,时间只会让泡芙变凉,让奶油变硬,让酥皮变得更软更塌。

现在他知道代价不止一种。有些代价不是付给自己的,是付给角色的。角色不会说话,不会抗议,不会从泡芙里爬出来把奶油擦干净,不会在被咬开的断面里对着镜头说“我不应该是这样的”。角色只能被做成泡芙,被放在短视频里,被讨论奶油够不够多。角色的作者大概已经不写了——至少那个笔名不再更新了,从某个时间点之后就没有发过任何新的章节。没有人知道那个作者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停笔。也许他也在里面待过——乐可的内容在当时的判定标准下,完全有可能触发同样的罪名。也许他只是不想写了,在某一天打开论坛看到自己的作品被批量清理之后,盯着“帖子不存在”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浏览器。也许他看到自己笔下的角色被做成泡芙、塞满奶油、放在短视频里被几万人讨论奶油含量,然后决定永远不再打开那个论坛。也许他还在写,换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新笔名,用更冷更克制的文字写完全不同的东西,每一句都能站得住脚,每一句都不会被任何人举报。也许他正在某个凌晨的网吧角落对着光标闪动的空白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要不要再写一个新角色——然后他想起了乐可的泡芙,想起了评论区里那些讨论奶油的人,想起了那个被咬开的断面和唇边的奶油,然后把手指从键盘上收了回来。

蒸锅里的水快烧干了。苏同黎听到了锅底发出的轻微嘶嘶声——那是水快蒸发完时蒸汽在高温金属上炸开的细碎声响。他伸手把火关掉,掀开锅盖,白汽腾起来,馒头已经蒸透了,表皮光滑,每一个都鼓鼓囊囊的,像——不,不像泡芙。馒头是实心的,里面没有奶油,只有面粉和水,咬下去是软的,不是酥的,咽下去是饱的,不是腻的。他把馒头夹出来放在盘子里。盘子是白瓷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是磕坏的,是烧制的时候就有了的釉裂,用了好多年一直没有扩大。苏云洛说过,这种釉裂不影响使用,反而让每个盘子都独一无二。他以前觉得这是她在安慰他——那时候他刚出狱,什么都要重新适应,包括接受一个盘子的瑕疵。现在他觉得她说得对。

苏云洛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还翘着一撮,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穿着那件旧睡衣——领口的松紧带已经松了,她一直没换。她看到他站在厨房里,豆浆机已经停了,蒸锅的余温还在,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双手撑着灶台沿,低着头看着盘子里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馒头。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在走到他旁边的灶台前,伸手把煤气灶的旋钮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已经关紧。她把蒸锅盖拿起来放在沥水架上,动作很轻。她说豆浆好了。他说嗯。她把豆浆倒进碗里,放在餐桌上。碗是搪瓷的,白底蓝边,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用了好多年一直没有换。缺口是三角形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不是打磨的,是无数次清洗、使用之后自然磨损的光滑。她在那次搬家时不小心磕掉的,当时说了句“碗又没破,换个新的太浪费了”,然后继续用。用了这么多年。

他坐下来拿起馒头掰成两半。馒头是昨天剩的,蒸过之后还是软的,但表皮已经不像新鲜的那样有弹性了。他把其中一半放在盘子里,另一半拿在手里,没有急着吃。苏云洛坐在他对面,端着豆浆小口小口地喝。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老槐树上落了一只麻雀,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在地上拖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苏云洛啃着馒头翻手机,大概是在看论坛。她忽然开口——“你看到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还在看手机屏幕,语气和她说“豆浆好了”时一模一样——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苏同黎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豆浆是原味的,没有加糖。苏云洛喜欢加糖,加两勺,用那把勺柄上刻着牡丹花纹的旧瓷勺,但他从来不喝甜的。“左下角那个。奶油最多。”

苏云洛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那个姿势和他在里面每次写信之前把大拇指互相按着的动作很像,都是一个不需要用力的、重复性的小动作,用来在开口之前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准备时间。然后她把手机拿起来,点了几下,翻到那条评论,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评论里有些人觉得这很好笑。但也有人不觉得。有个人在下面留言说,‘乐可那个作者已经不写了,他的角色被塞进泡芙里,你们在这数奶油’。那条评论被顶得很高,在评论区前排。点赞的人比骂的人多。还有人回复他——‘谢谢你记得。我以为没有人记得了。’那个人回的是‘不用谢。我也有一个喜欢的角色被做成泡芙了。不是乐可,是另一个。我也没地方说,就写在这了。’”

苏同黎接过手机低头看。屏幕上的那条评论被系统折叠了一半,需要点开才能看到全文。他点开,看到了那条回复。那个回复的回复里还有几条零散的留言,有人问“另一个是谁”,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苏云洛。

“那个人大概也不知道乐可的作者是谁。但他说了。在所有人都在数奶油的时候,有个人想起了原作。还有一个人想起了自己喜欢的角色。两个不认识的人,在泡芙视频的评论区里说了同一句话。”

苏云洛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在洗碗,海绵在碗壁上转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和窗外的鸟叫混在一起。苏同黎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接过渡川的笔名,第一次给他写信。信里没有说“我会替你讨回公道”,没有说“我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她只是说——我会继续写。用你的名字。现在她还是每天在写,用“云落”的笔名。她的文字比以前更稳了——不再需要每一句都先审自己一遍,不再需要在键盘前面犹豫这个句子能不能站得住脚。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她现在的文字是他见过的所有圈内作者里最干净的——不是冷白骨头那种干净,是那种不需要藏任何东西的干净。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苏云洛正在冲洗最后一个碗,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把泡沫冲干净,然后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碗口朝下,碗底朝上,和之前洗好的碗之间留出刚好够通风的间距。“我今天继续写。第五章。”苏云洛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洗碗海绵还在滴着泡沫。“写得顺手吗。”“还行。键盘不涩了。”她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洗碗。苏同黎没有立刻走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码在沥水架上——碗口朝下,碗底朝上,间距均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母亲以前也是这样码碗的,每次吃完饭都会把所有的碗按大小排列在沥水架上,最小的在最左边,最大的在最右边,从左到右依次递增。她学会了母亲的动作,和他学会了母亲在饭桌上那句“你能写就说明你还好”一样——不需要说太多,但每个动作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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