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景山听着不知内情的弟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后,只愣怔了好半晌,连手中的剑何时脱手都不知。
那时他只觉得满心荒唐,魂不守舍地沿着起伏的山脉巡逻半日,终于晃荡到了关押连舒的地方。
伶妖之事,整个宗门除宗主与自己之外无人知晓,原本勃发的怒气在这些天接踵而至的消息里震成了细碎的粉尘,比起师弟被妖族所杀的怒火,反倒是越明商的所作所为使他心魂不定。
一切都超出了牧景山的设想。
无论是打伤傀儡宫的弟子抢夺丹壶,还是以一己之力抗住各宗施压的强硬,这份情谊远非师徒情深可以解释,内里的暧昧已昭然若揭。
传言里的越明商愈是不管不顾,牧景山便愈发忐忑不安。
于是他来此见伶妖一面,得到的回答却反倒像是一柄重锤敲在了他的心尖上,巨大的紧迫感令他站立难安心急如焚。
退一步来讲,便是伶妖为求自保而牵扯仙尊,那仙尊呢?那位是清醒沉沦,还是自欺欺人?
若有一日宗主与他的所作所为东窗事发,难不成巽衍宗与仙尊之间,真要为一个区区妖族而结下仇怨?
“说!”牧景山收拢了纷飞的念头,忍住心里的惴惴,剑刃轻动,瞬间将对方淤青的侧颈划开一条血痕。
温热的血气又再次弥漫。
“姜青在哪!”
连舒吃痛,眉头一跳,却并不紧张。
晦无厌自始至终都未出现,就算要杀自己,动手的也一定不是牧景山这个弟子,更遑论生擒一个伶妖,不先逼出一些消息再杀,直接泄愤倒是下策,晦无厌既命人将他带回宗内,便一定有其他的打算。
“我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也不信。”连舒也无力地看着他,此刻竟生出一丝庆幸,亏得看守他的人是牧景山,不是什么嗜血的凶残之辈,否则有个这样的身份,还不知要遭受多少非人折磨。
“牧师兄、牧景山,若我是伶妖,又怎何会因为与过去截然相反的行事作风而引人怀疑?不该是贴合姜青的为人处世,三日犯小错,五日犯个大错,惹得同门投我以冷眼?”连舒语重心长道,“借尸还魂前,我也只是个小小凡人,凭白无故被迫卷入两族的血海深仇,我亦无辜至极!”
牧景山从淌下的血线处收回目光,身体僵硬如铁,脸色依旧难堪黑沉。
连舒不知自己的剖心之言对方信了几分,但见他终于不再反复逼问那一个问题,转而半侧过身,欲要离去。
这下连舒是真的急了,赶忙唤住他:“牧景山!”
脚下的光脉逐渐收拢,空间内的光线也逐渐黯淡,只是几秒,连舒就看不清牧景山脸上的神情,只留下一道青黑的剪影。
“距我昏迷那夜过去多久了?”
这不算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连舒无意识挣扎起来,而从他手腕间探入灵脉的虚链却随之收紧,连舒的四肢猝然抽搐,巨大的绞痛激散开,心脉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绞痛牵扯。
脖颈上的刺疼与这股剧痛简直不可相提并论,连舒脸色霎时一片雪白,唇瓣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死死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急促忍痛的喘息声盖住了其他动静。
“不必费力挣扎。”
牧景山竟还没离开。
连舒听着不知是威胁还是好意的劝告,不由得自嘲一笑:“哪敢哪敢,随便挣扎就疼得要死,我可不想没苦硬吃。”
“锁灵链,灵力爆发越是凶猛,它附着灵脉就越深,被禁锢之人就愈是痛苦,这样的痛楚就是化神的大能也抵抗不住。”牧景山的声音在空间产生阵阵回音,好似他也在逐渐消失。
“多谢告知。”
“呵……”牧景山不被他的态度迷惑,只硬邦邦地开口,“只是让你死了逃脱这条——”
“所以距那夜过去多久了?”
牧景山被他打断,额角微微紧绷,不发一言径直离去。
空间内又恢复死寂一片,连舒呼喊了几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才死心地长吁短叹,而刺痛干涩的左眼终于在强行催动异兽时滚出一道血泪。
他眨了眨眼睛,感受到面颊上的温热,面无表情地咽下嘴里的血沫。
越不舒只在瞳孔周围游走,连舒原本计划将蛇纹附在牧景山身上,顺着他从这处空间离开再寻越明商,可这锁灵链实在厉害,期间好几次他都觉得左眼肿胀滚烫,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开,硬撑到最后却仍是做了无用功。
灵脉被扎得更紧,犹如千万根银针顺着血液游走刺遍全身,连舒脖颈上青筋凸起,隐忍的闷哼喘息声响起又兀地消失。
他再次痛晕了过去。
*
千里之外的法阵内。
毫无生机的幽谷连鸟鸣也消失无踪,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海内,地上邪物的尸身横七竖八堆成小山,滚出的血液沤肥了这块焦土。
脱力倒地不起的身影落在尸山血海中,边缘外从其他地域跟随漩涡而来的邪物晃荡出没,朝着尸山尖上晕厥的人影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