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脸色不太对。
她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闭着,呼吸的频率有些异常。
裴照路注意到黎雾北后颈靠近衣领的位置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可能是刚才滚落时被崖壁的岩石划破的。
那些伤口边缘渗出的不是鲜红色的血,是一种带着淡粉色荧光的不透明液珠,正在缓慢渗入她的皮肤。
他认出了那种液珠的颜色。
生物系有几种可以合法养殖的孢子类生物,其中有一种名为“妄念蠕孢”的,他的记忆里浮现出关于它的描述——它们只会在宿主的血液中增殖,释放一种低浓度的神经麻痹毒素,抑制主管语言过滤和冲动控制的脑区,中毒者会说出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做出自己最想做的事。
“黎雾北,你听我说……”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脸,看到她忽然睁开眼,眼瞳里淡粉色的水光持续闪动。
话没说完,她伸手抱紧了他,手掌贴在他后背,把脸颊埋进他胸口。
裴照路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隔着衣料打在他皮肤上,温热而急促。
他的手指悬在她肩膀上方,停住了。
她没有松手,反而往他怀里更深地贴了贴,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圈进去。
她抬起头来,凑得更近,脸颊擦过他的下巴,嘴唇几乎碰上他的嘴唇。
裴照路偏过头避开了,拿出格斗训练的速度,偏头的时候感觉到她有一小缕发丝擦过他嘴角。
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在劝诫她又像是在劝诫自己:“你只是中了孢毒,先冷静下来,我送你去医务……”
黎雾北看着他躲开了自己鼓足勇气的试探,话里显出从未有过的低落:“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裴照路回过头看她,一脸震惊。
“你每次都只牵我的手,不碰别的地方,送到楼下就走,从来不越界。我想,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碰我,你只是因为想要帮助我或者需要我帮助,所以不得不对我好?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说着伸手用力揪住他的领口处的布料:“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你如果喜欢我,为什么又什么都不做?”
裴照路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黎雾北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掌心。
裴照路没有回答,只垂下目光,快速操作手腕内侧的个人终端,切断了区域录音和录像的权限。
紧接着他按下了第二组操作码,以“个人隐私保护”为由申请强制中断该坐标点所有的外部直播信号。
观战台上的主视角画面在那一瞬间全部黑屏。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嘈杂的疑惑声:“怎么回事?那个视角怎么没了?”“好像是信号中断了。”“出故障了?还是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能回答。
崖底的缓坡上只剩下风穿过植被的沙沙声和黎雾北略微急促的呼吸。
裴照路靠着身后的岩石坐着。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力道不大,但一直没松开。
裴照路的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那里的水光还在,但她的目光是定住的,直直看着他。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她重复了一遍,分不清是疑问还是陈述。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黎雾北的眼眶更红了一些:“你明明做了这么多事,报名匹配、帮我治病……这半年里,你对我这么好……你做了所有像喜欢一个人会做的事情,但你又从来不碰我。你好像只说得体的话、做得体的事,你从来不多走一步。你让我自己去想你的意思,但我想出来的每个答案都那么模棱两可。”
裴照路的喉结动了一下。
黎雾北低下头,指尖在他领口处轻点。“你没有想过吗……我会觉得你根本不想碰我……你也根本不喜欢我……”
裴照路沉默了很久。这中间他好几次想开口,但他都压回去了。
他听到她反复说“你根本不想碰我”的时候,一股气从胸腔底部翻上来,像有人在他后颈的腺体上重重按了一下,按得他大脑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