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境黑暗森林,雾霭终年不散,草木沾着微凉仙露,藏着连结界都未察觉的凡人气息。
紫雪就坐在一棵老树下,布衣素裙,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她明明已与御风吵翻决裂,说尽决绝狠话,说此生再不踏清风境、再不沾神魔事,可脚下这片密林,仍在清风境地界里。她没走,一步都没走远。
夙玉寻来时,没带半分仙威,只静静站在她身前,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惶然与牵挂,语气平静,无半分恳求,只一语戳破她强装的冷漠。
“你若真放下了,不会躲在黑暗森林,不会夜夜听着金水河方向的战鼓。”
紫雪猛地抬眼,脸色发白,却仍硬撑着偏过头:“我与他已恩断义绝,神魔大战是你们仙界的事,与我一个凡人无关。”
“无关?”夙玉轻声反问,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尖,“你气的是御风的固执、是他的隐瞒、是你们决裂时的狠话,可你从来没放下过清风境,没放下过那些你护过的弟子,更没放下过……你心里想为三界做些什么的念头。”
她顿了顿,字字说进紫雪心底最软处:“你是凡人,无仙骨、无战力,却最懂人心冷暖。前线弟子惶恐,后方稚子不安,连御风都在硬撑。你不是要回去帮他,是要帮你自己,帮你心里那点不肯袖手旁观的热肠。”
紫雪喉间一哽,眼眶瞬间泛红,强撑的冷漠碎得彻底。
她赌气决裂是真,可放心不下、想在乱世里尽一份力,更是真。
夙玉没有再多劝,只侧身让出一条通往山门的路。
“要走要留,你自己选。但我知道,你不会真的躲在这里,看着三界崩塌,看着你在意的一切,烧成灰烬。”
雾霭微动,林间传来远处弟子的低语,战鼓隐隐,敲在人心上。
紫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最后一点倔强,化作了沉甸甸的坚定。
金水河一战仙界折损兵马、防线受挫,大败退回清风境后,身为仙界盟君的无喜像是被抽走了内里魂魄,性情发生翻天覆地的诡异剧变。
往日里被无量乾坤盘与心魔缠扰的无喜,偏执深重、欲念难压,夜夜心念夙玉,想方设法拘禁软禁、步步试探纠缠,眼底藏着浓烈的占有与偏执,一言一行皆带着人情执念。
可自金水河兵败归来,朝夕之间,他褪去所有暴戾热切,周身再无半分俗世情欲,待人接物淡漠寡言,处置政令冰冷刻板,放眼山河苍生、朝堂百官,尽数是冷眼旁观的漠然。
偶遇入宫禀事的夙玉时,昔日紧盯不放的灼热目光荡然无存,只淡淡颔首便擦肩而过,形同陌路,从前萦绕不散的执念、试探、算计,消散得干干净净。
越是这份毫无来由的死寂平和,越让夙玉心头沉甸甸发寒。人就算心魔尽去,也断不可能一夜抽空所有七情六欲,这般空洞麻木,根本不像活生生的人。
夙玉接连多日暗中留意无喜言谈举止、运功习惯,越观察,心底的不安与疑云越是厚重。
她暗自沉吟:真正的无喜哪怕被乾坤盘持续腐蚀心性,私欲、挣扎、隐忍始终根植神魂,喜怒哀乐、执念贪求从不会彻底泯灭。
如今眼前之人心绪如一潭死水,识海波动平白怪异,连习惯性的细微小动作都悄然更改,十有八九,这具躯体之内,早已换了魂魄。
心中揣着惊天猜测,夙玉不敢轻易声张,一旦消息走漏,暗藏在盟君躯壳里的歹人势必提前掀起祸乱。她借着前往边境军营调理伤兵的由头,避开宫中眼线与潜伏暗探,孤身悄悄赶赴御风驻守的军营。
御风终日留心朝堂动向,连日来早已对无喜接连颁布的怪异军令、金水河莫名兵败满腹疑虑。见到孤身来访的夙玉,御风屏退左右亲卫,只剩二人。
夙玉开门见山,压低话音:“御风,我此番前来,是要说盟君无喜的异样。金水河兵败之后,他性情彻底反常,对我再无半分从前执念,整个人淡漠空洞,依我诊治神魂的经验,如今的无喜,魂体多半被人替换。”
御风眉头猛地一蹙,心头诸多疑点瞬间串联,沉声开口:“难怪近日他频频颁布诸多损及仙界边防、暗中利好魔族的调令,我本就百思不解。若躯壳遭人夺舍,那先前假扮我模样、夜闯归降营地斩杀龙鬼将领、栽赃于我的人,会不会也是同一妖魔所为?”
“正是我所想。”夙玉眸光凝重,缓缓点头,“那名邪修精通移魂换体、幻身易容秘术,既能化作你的样貌行凶嫁祸,自然也有本事蛰伏入无喜体内,借仙界权柄暗中给魔族输送情报、搅乱三界布局。先前沃之行宫遇刺、招安骤生祸端、金水河无故惨败,一连串变故环环相扣,源头极有可能便是盘踞在盟君体内的魔物。”
御风握拳,眼底掠过冷厉:“此人手握仙界最高权柄,一日不拆穿真身,边境、各族便永无宁日。与其被动坐等对方继续布局祸乱,不如我们设局试探,当场制服,以神魂之法验明内里虚实。”
二人细细敲定计策,敲定动手时机,分头暗中布置人手,隐于深宫外围僻静廊道,只待无喜日常上朝议事途经此处。
三日转瞬而过,天光柔和,朝会散罢,化身无喜的未宓一如往日,独自沿僻静青石回廊返回内殿,身旁侍从被她以吩咐杂务为由遣去远处。
廊边花木阴影之中,御风身形骤然破空而出,身法承袭七重清风剑法,快到只剩一道白影。未宓刚察觉劲风袭来,想要运转体内仙力护身,可御风算准时机,指尖凝练浑厚精纯的清风仙力,精准点落在无喜后心暗藏的昏睡灵穴。
仙力顺着穴位直冲识海,未宓只觉脑海一阵昏沉,周身灵力瞬间锁滞,半句预警都来不及吐出,眼皮重重耷拉,身躯绵软无力,直直朝着地面瘫倒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