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透,她便醒了。
恰逢宝钿送来裁缝新改好的夏装,她一眼相中了其中那件粉底绣浅绿缠枝花纹的,又唤宝钿为她细细梳妆。
铜镜中,随着宝钿灵巧的双手翻飞,云鬓渐成,珠翠轻点,镜中的人儿愈发显得明艳不可方物。
翠花端详片刻,由衷赞道:“在宫里住了几日,还是觉得你的手最巧,母皇临时指来的宫女,梳的头总不及你梳的称我心意。”
宝钿抿唇一笑,将一枚翠珠发簪稳稳插入她髻间:“公主谬赞了,是您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是好看的。”
翠花似是随口提起:“我听四妹妹和五妹妹说,像你这样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月钱都是寻常丫鬟的两三倍,咱们府里也是这般规矩吗?”
宝钿恭敬回话:“府中确有类似成例,不过奴婢只是随公主入京,伺候您的时间较久而已,还算不得您真正的贴身大丫鬟。”
她原是伺候女皇的宫人,因沉稳机敏,忠心可靠,才有幸被选派随柳清姿等侍卫官一同接迎公主回宫。
这固然是给了她近水楼台的先机,但往后能不能真正坐上大丫鬟的位置,终究要看她是不是称公主的意。
翠花点点头,语气温和笃定:“那从今日起,你便是了,待会儿我去同狄管家说,自下月,你的月钱按大丫鬟的份例来。”
宝钿即刻屈膝行礼:“奴婢谢公主恩典,日后定当竭心尽力,伺候好公主。”
翠花伸手虚扶她起来,笑容真诚:“你已经伺候得很好了,我长在乡野,许多规矩都不懂,我相公告诉我,身边需有个能信得过的人时时提点,往后还要你多费心。”
这便是明白告诉她,她不只要和自己一条心,更要和自家相公一条心的意思,而只要她忠心不二,他们就绝不会亏待她。
翠花出身民间,自然不曾学过什么御下之术。
裴怀彻心知无法一夕之间将她教得滴水不漏,索性化繁为简,只替她留意府中哪些人可信可用,再告诉她:若这些人行事妥帖,令她舒心,除了夸赞赏赐之外,还可顺势提出下一番期许,这叫恩威并施。
翠花默默记下,心里却转出一个念头,恩威既是好东西,那么总不能她一人独享,于是她现学现卖,自作主张地也照搬了一套在裴怀彻身上。
在宝钿那儿试水之后,翠花面对公主府的老管家狄信,也如法炮制。
见他不仅将购置轮椅一事办得妥当,还唯恐摔到裴怀彻,先细心命人试推几轮,确认安稳了才送入院子,她亦语气真挚地称赞了他一番思虑周全。
因而这一日清晨,当裴怀彻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他抬眼所见便不只是他置身晨光中笑眼盈盈的小娘子,还有她身后的几名下人遵照她吩咐,抬进来的三把轮椅。
她就那么俏生生地立在熹微里,云鬓轻挽,轻拢慢拈地插着一支别致翠珠簪,明明是清丽脱俗的容貌,偏那眉眼间又流转着溢于言表的得意与期待,顾盼间灵动生辉,似碧水映春桃,娇憨狡黠至极。
狄信办事周到,早备好木板垫在门槛两侧,方便轮椅进出。
而待一切布置妥当,他又识趣地领着众人退下,将房间留给他们二人再说体己话。
翠花弯着眼凑近,语带雀跃:“你看,昨日你乖乖吃了鸡腿,今天我不就要带着你‘健步如飞’了吗?”
裴怀彻何等敏锐的人,早在昨夜共膳时,他便从她时不时掩唇偷笑的模样里,瞧出她必是在悄悄筹划着什么能哄他开心的事。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打算送予他的惊喜竟是轮椅。
他本来早已认命要一辈子困于方寸院落中,此刻着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心意熨帖得心头一暖。
不由得唇线微松,昨夜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归化作了今夕唇角淡而又淡的笑意。
翠花见他神色缓和,愈发欣喜:“我让厨房把早膳摆去花园里了,你在轮椅中选一把,我推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