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角落里那几棵柿子树上,果实已经成熟,黄澄澄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石榴树也不甘示弱,咧开了嘴,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粒,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秦世襄一进戏园子,便看见戏台两侧的柱子上新挂了两盏红灯笼,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最前面居中的那张太师椅前坐下,随手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盖碗茶,揭开盖子,茶香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众人各自落座。秦世墨的轮椅被推到秦世襄左手边,秦世豪坐在右手边,秦冠屿和纪云舒挨着坐下,秦承璋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秦寒星和时葵被安排在秦世襄身后的那一排,不前不后,位置刚刚好。
桌面上摆满了各色点心和小吃,全是老宅厨房精心准备的。细白瓷的碟子一个挨着一个,碟子里的点心精致得像艺术品:豌豆黄切成菱形小块,颜色淡黄如玉;芸豆糕层层叠叠,上面点缀着几粒枸杞;驴打滚裹满了黄豆面,软糯香甜;还有艾窝窝、萨其马、茯苓饼,全是地道的宫廷糕点做法。旁边的小碟子里装着琥珀核桃、桂花糖藕、蜜渍金丝枣,每一样都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胡琴声忽然一亮,锣鼓点子跟着响了起来,戏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一个身着戏服的花旦款步而出,头面珠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开口,那嗓子又甜又亮,像一把银铃撒在玉盘上——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京都有名的角儿,唱的是一折《牡丹亭》。那声音在戏园子里回荡开来,与桂花的香气缠绕在一起,听得人骨头都酥了三分。
秦世襄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手指轻轻在扶手上打着拍子,一脸陶醉。
秦寒星却没有心思听戏。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保姆抱着孩子的背影,看着她们从戏园子的侧门出去,沿着游廊往卧房的方向走去。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秦世襄显然考虑得很周全。他刚才在戏园子门口就把保姆叫到跟前,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番——孩子要放在最安静的卧室里,窗帘拉上一半,光线不要太亮也不能太暗,室温调到刚刚好的温度,婴儿床的围栏要检查一遍,被褥要铺平整,不能有褶皱硌着孩子。他还特意安排了一个保镖专门守在卧室门口,又叮嘱了一句“老宅处处是监控,保姆都是自己人”,这才放了心。
但秦寒星还是不放心。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目光不时瞟向侧门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线的那头拴在儿子的婴儿床边。
时葵注意到他的异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秦寒星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在往侧门看。
秦冠屿坐在前面一排,不知怎么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胳膊搭在椅背上,一脸过来人的表情看着秦寒星,笑着说:“五弟,你就放心吧。都是自己人,老宅里的保姆跟了咱们家少说也有十年八年的,比外面的月嫂都靠谱。再说了,老宅这监控,连只苍蝇飞进来都看得清清楚楚,你还担心什么?”
纪云舒也回过头来,笑着附和:“是啊五弟,书睿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保姆们有经验得很。你这会儿不放心,等过几天你就习惯了。”
秦寒星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抿了抿唇,终于点了一下头:“好。”
这个“好”字说得很轻,像是说给他们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时葵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她见过秦寒星杀伐果断的样子,见过他冷着脸不怒自威的样子,却很少见他这样——一个心不在焉、满脑子只想着儿子的年轻父亲。
她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轻轻捏了捏。
秦寒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反手握紧了她。
戏台上,花旦的水袖甩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台下响起一阵叫好声。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瓣落在桌上,落在茶盏边上,落在那些精致的糕点碟子里。
与此同时,在老宅深处的一间卧室里,保姆正轻手轻脚地将小书逸放进婴儿床里。
那婴儿床是提前几天就备好的,上等的樱桃木材质,打磨得光滑如玉,没有一丝毛刺。床围是柔软的棉布,淡蓝色的底子上绣着白色的小云朵,床里铺着厚厚的床垫和纯棉的床单,一床小小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角掖得服服帖帖。
保姆将小书逸轻轻放下,让他仰面躺在床中央。小家伙被折腾了大半天,早就累了,刚一挨着柔软的床垫,眼睛就半睁半闭地打起盹来。保姆拉起床围的纱帐,白色的纱帐垂下来,将婴儿床罩得妥妥当当,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茧。
她调暗了房间的灯光,只留床头一盏昏黄的小夜灯。窗帘拉上了一半,午后的阳光透过另一半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不刺眼,却足够明亮,让人安心。
保镖站在门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保姆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小书逸渐渐睡熟,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成两个小拳头,举在脑袋两侧,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她轻轻把他的小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将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方便随时听到里面的动静。
卧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小夜灯发出微微的嗡嗡声,和婴儿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是在哄他入梦。
小书逸在梦里弯了弯嘴角,又露出了那对浅浅的小梨涡。
他睡得安稳极了,全然不知道今天自己经历了多少大事——被取名字、上族谱、印脚印、洗礼,被一屋子人围着看,被曾祖父抱了一整个上午。他也不知道,在戏园子里,他的父亲正心不在焉地听着戏,满脑子都是他那只印在族谱上的小脚丫。
他只需要负责长大,负责笑,负责在秦家这座百年老宅里,做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秦家少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