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相熟的掌柜寒暄,查验药材成色,讨价还价,包好药材……这些流程他早已驾轻就熟。
只是今日,心头那份关于“童子精”的烦扰,总在不经意间浮起,让他偶尔失神。
“李医师?李医师?”陈掌柜连唤两声,才将李慕白从思绪中拉回。
“抱歉,方才想起一剂方子。”李慕白歉然一笑,付清钱款,提着药材告辞。
走在回医馆的路上,看着街边奔跑嬉闹的孩童,那份关于子嗣的遗憾与“童子精”的烦扰再次交织着悄然滋生。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加快了脚步。
回到济世堂,前堂并无病患,只有助手孙石在勤快地擦拭药柜。李慕白将药材交给他归置,自己则信步向后院走去,打算稍事休息。
刚穿过连接前后堂的月亮门,便听到内院小花厅里传来女子轻柔的谈笑声,一个是妻子苏玉娘,另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李慕白一听便知——是柳夫人。
这位青山镇的镇守夫人,姓柳,是济世堂的常客。
倒非她体弱多病,而是早年生养时落下了些气血不足、容易心悸的症候,多年来一直由李慕白为其调理。
加之其丈夫,镇守柳大人,虽公务繁忙,但颇为注重养生,亦对李慕白的医术人品很是信重,家中有个头疼脑热也多来此问诊。
一来二去,两家便算熟识。
柳夫人与苏玉娘年纪相仿,性情也投缘,苏玉娘飒爽大气,柳夫人温婉细腻,两人颇为说得来,柳夫人便时常来寻苏玉娘说话品茶。
李慕白脚步未停,刚走到花厅门口,竹帘便被苏玉娘从内挑起,她正陪着柳夫人走出来。
柳夫人今日穿了一袭质地精良的淡紫色锦缎衣裙,外罩同色软烟罗披风,领口一圈雪白风毛,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乌发绾着端庄的随云髻,簪着点翠步摇,耳垂上珍珠坠子轻晃,通身气度温婉雍容,正是她一贯的打扮。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舒展,见到李慕白,便自然地颔首招呼:“李医师回来了。我刚与玉娘妹妹叨扰了半日,品了她新得的云雾茶,果真清香回甘。”
“柳夫人。”李慕白拱手还礼,态度熟稔而尊重,“您能来,是内子的荣幸。今日气色看着不错,前几日送去的归脾汤,用着可还适应?”他目光在柳夫人脸上掠过,习惯性地以医者视角观察其面色与眼神。
“甚好,这几日睡得安稳多了,心口那点发慌的感觉也轻了。”柳夫人语气温和,带着对医者的信任与感激,“只是老爷近日公务繁冗,睡得晚,精神有些不济,改日还得劳烦李医师也给他瞧瞧,开个安神的方子。”
“柳大人为镇务操劳,李某自当效力。夫人随时吩咐便是。”李慕白应道。
他与柳镇守打过数次交道,那是一位方正而不失精明、颇有抱负的父母官,对青山镇的民生也算上心。
只是官场事务繁杂,耗费心神也是常事。
几人说着,已行至前堂。
柳夫人的贴身侍女早已静候在门边。
就在这时,前堂门口光线一暗,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似乎正要进来,又怕打扰了堂内人说话。
老者正是老杰克,手中提着半篮子鸡蛋,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他身旁那个安静秀气、眼神澄澈的男孩,正是唐旻。
老杰克显然没料到会撞见镇守夫人在此,脸上顿时露出惶恐与不安,下意识地把唐旻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则佝偻着腰,不敢抬头,口中嗫嚅着想请安又不知如何开口:“夫、夫人……李医师……”
柳夫人目光平静地扫过老杰克朴素的衣着和手中的鸡蛋篮子,在李慕白面前,她并不需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只是当她的视线落到被老杰克半掩在身后的唐旻身上时,那温婉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那孩子生得实在精致,皮肤白皙,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澄澈安静得不似寻常乡下孩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气。
他并未像老杰克那样惊慌失措,只是安静地站着,微微垂着眼帘,显得乖巧又懂礼数。
柳夫人自己多年无所出,心底对孩子,尤其是漂亮乖巧的孩子,总是存着一份异于常人的柔软与关注。
眼前这孩子,让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在梦中勾勒过的、若能有子该有的模样。
这丝波动极快,她很快收敛心神,对着老杰克温和地颔首示意,又对李慕白夫妇道:“李医师有客,我便不打扰了。玉娘妹妹,改日再会。”说罢,便在侍女的小心搀扶下,步履从容地出了医馆,登上门口那辆装饰素雅、却自有威仪的马车。
待马车驶远,老杰克才长长松了口气,擦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连忙拉着唐旻上前,脸上堆满感激的笑容:“李、李医师,苏娘子,叨扰了。昨日多亏您妙手回春……”话语与先前李慕白心中所想的并无二致。
李慕白温和回应,目光却不由再次落在唐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