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旻跟在哥哥身后进屋,站在门边稍暗的角落里。
他的目光先是快速地、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的一切:那空酒坛,父亲颓唐的姿态,哥哥沉默的背影。
然后,他也走向桌边,在唐昊对面那张看起来最稳当的凳子上坐下。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抬起小脸,看向唐昊,轻声道:“早,爸爸。”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间沉闷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唐昊的目光这才似乎真正地落在了这个小儿子的脸上。
他看了唐旻几秒,混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微澜,但随即又归于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深沉。
他没有回应唐旻的问候,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拿起桌上一个扣着的破了边的陶碗,手腕一翻,碗底朝上,空空如也。
“没了。”他咕哝了一声,不知是在说酒,还是在说别的什么。然后,他重新趴回桌上,将脸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一头乱发。
唐旻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父亲佝偻的背影,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神色。
这时,洗漱完的唐三已经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盆清水和一块破旧但干净的布巾。
“旻儿,先洗脸。”唐三将盆放在弟弟面前的凳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用了一半的、带着淡淡清香的皂角,这是他用后山采的几种草药跟村里人换的。
“嗯。”唐旻点点头,接过布巾,开始默默地洗脸。他的动作仔细而轻柔,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
唐三则走到灶台边,熟练地生火,将昨晚剩下的一点稀粥倒进锅里加热。
很快,简陋的屋子里便飘起了食物微弱的热气,暂时驱散了些许凝滞的酒气与冷清。
兄弟俩就这样,在父亲沉默的、近乎存在感稀薄的陪伴下,开始了他们在圣魂村又一个平凡的清晨。
阳光从小窗斜射进来,光柱中尘埃浮动,照亮了简陋的桌椅,也照亮了两个孩子安静用餐的侧脸,以及桌子另一头,那始终未曾抬起的、沉重的头颅。
稀薄的米粥很快见了底。
唐三利落地收拾起碗筷,拿到屋外的木盆边清洗。
唐旻也跟着站起,用一块旧布仔细地擦拭着油腻的桌面。
两个孩子的动作都很熟练,默契得像是重复了无数遍。
桌对面,唐昊依旧趴着,只是肩膀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咳嗽。
唐三洗好碗,回到屋内,站在桌边,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几块品相普通的生铁胚子。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爸爸,今天……能用一块生铁吗?”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唐旻擦桌子的细微摩擦声。
唐昊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他慢慢地、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大儿子,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惊讶?
不悦?
还是一丝被触动的、几乎湮灭的什么?
“……要生铁做什么?”他的声音更哑了。
“练习。”唐三回答得很简短,目光坦然地与父亲对视,“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锻打得更纯一点。”
“哼。”唐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目光扫过墙角那些铁胚,又落回唐三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铁匠吗?”
唐三摇了摇头。
“用上等材料,打出神器的,可不是。”唐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力量,“用凡铁……打出神器的,才是。”
他盯着唐三,眼睛里那片混浊似乎被这句话短暂地刺穿了一瞬,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你……想当铁匠?”
唐三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我想和爸爸一样,成为一名铁匠。”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算不能成为最好的,也要成为一名合格的铁匠,能养活家,养活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