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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林里的战斗(第2页)

“当然,我不会硬逼你坐到这热如炮烙的石板上,我更不会运用超自然的力量把你放到这石板上。尽管我完全可以把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放到这石板上。”他在我的身后冷静地说着,“我想让你明白,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话语’。你千万别想借说话的机会来表现你的所谓个人风格或是雄心壮志,古往今来,有多少英雄豪杰像你一样被自己的话逼上了不归之路。我想,你是个比较聪明的人,总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回过头,感激地望着黑色人那张被黑纱笼罩的脸。我说:“大师,您真是善解人意。您法力无边,所以您才能如此宽容。”

他说:“你又在重复刚才的错误了。你不知道,当面吹捧任何一个人,其结果与乱发誓言是一样的,都将受到话语的惩罚。你难道没听说过这样的话?吹捧一个人,不如吹捧一头奶牛,因为吹捧一头奶牛可以让奶牛多下奶,而吹捧一个人,却什么都得不到。我的话你明不明白?”

我说:“似乎有点儿明白,但好像什么都不明白。您也许不知道,我小时候,因为得不到足够的营养,把大脑饿坏了。尽管到了后来,我吃了许多鸡鸭鱼肉,进行了恶补,但我的大脑已经停止了发育,鸡鸭鱼肉只是让我的体内积存了大量的脂肪,一丝一毫也没有增添我的智慧……”

“你的话让我感到厌恶!”黑色人说,他的声音仿佛青色的刀刃在秋风中颤动,“你应该知道,真正的愚蠢并不是智力低下,真正的愚蠢是抱怨,是诿过于他人、诿过于社会。这就像俗话说的那样,‘拉不出屎来怨厕所不正,不会游泳怨鸟挂藻菜’。你们这样的人,虽然活着,但其实早就变成了行尸走肉!”

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一股怒火在胸中酝酿,像窖藏的老酒一样,终于成熟。我说:“请您不要教训我了,我豁出屁股,坐在这被鬼火烧红的石板上不就行了吗?士可杀而不可辱,这道理您应该懂!”

说完这句话,我就抱着必死的决心,一屁股坐到了那被烈火烧烤得泛白的石板上。但是我的屁股并没有感到灼痛,我的眼睛也没有看到腾起的烟雾,我的鼻子也没有嗅到烤肉的气味,我的耳朵听到了黑色人响亮的大笑。定睛一看,我已经坐在了胶河的大堤上。阳光照耀着白杨树林,树干上的孩子像一个个丰满的宝葫芦在闪闪发光。那石墩那石板那烈焰都在,只是我莫名其妙地远离了它。

黑色人站在河堤下,因为他的身体高大无比,所以他的脸与我的脸在一个海拔高度上。尽管我还是无法看到他的眼睛,但我感觉到他的眼睛里放出了一丝丝温情,宛如明亮的蚕丝在微风中飘摇。他把面纱掀开一点儿,露出了下巴和口唇。我惊异地发现,他的下巴光滑得如同一只老牛的角,而他的嘴唇鲜红如樱桃,与我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他一定看出了我的惊异,我从他的红唇边角上看出了嘲讽之意。他说:“这是对你的奖赏!多少年来,还从来没有人看到过我身体上的一丁点儿皮肤,更甭说看到我的下巴和红唇。我在这河堤上等待了半个多世纪,见到过将军也见到过士兵,见到过贵族也见到过平民,见到过英雄也见到过无赖,但还没见到过一个像你这样的敢一屁股坐到石板上的人,尽管我知道你是带着情绪往石板上坐,但这就让我十分地感动了。你已经基本上完成了英雄壮举,社会只看结果,不看目的。但我不忍心毁了你的一生。你难道没有看到,对面,正在进行一场争论,争论的焦点是,一个男孩,屁股被烫伤后,是否就必然地丧失了生儿育女的能力。为了不让你在将来也陷入这无聊的论争,所以,在你的屁股即将接触到石板时,我把你提起来了……”

我感到温热微咸的泪水流进了嘴角,我的心中充满了对黑色人的感激之情,还有对自己的满意之情。我终于在最容易动摇的时刻,下定了牺牲的决心,从此后我就可以问心无愧地活下去了。

“从今后我就可以问心无愧地活下去吗?”我问黑色人。

他拉下面纱,蒙住了红唇和下巴,天空中顿时布满了阴霾,好像随时都会落下冻雨。他说:“恰好相反,这个世界上,问心无愧的永远是流氓和强盗,而不是良民和圣徒。也就是说,问心无愧的人无论做了什么,他都是问心无愧的;问心有愧的人无论做了什么,他都是问心有愧的。这就和‘狼生下来就要吃肉,狗生下来就要吃屎’是一个道理!”

黑色人的话,宛如一股严肃的西北风,吹散了我心中刚刚滋生的温情。温情散尽,我也就明白,温情是一种害人不浅的不健康情绪,很多事情就坏在温情里。这就和“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跑遍天下吃屎”是一个道理。

黑色人分明是看透了我的心,他说:“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尽管你少年时脑子缺了营养,但总起来看还算发育正常。你已经基本上明白了人生的小道理,人生的小道理就是没什么道理,如果你非要把原本就没道理的事说出一点儿所谓的道理,你要么是圣人,要么是蠢驴。”

他的话我越听越糊涂,但我却伪装出大彻大悟的样子,虚伪地说:“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是‘如坐春风,如沐春雨’,真是‘打开两扇脑门骨,一瓢醍醐灌顶来’!”

他说:“既然如此,那么,就请你去帮我买一包香烟吧!”

我说:“小事一桩,愿意效劳!”

我爬下胶河大堤,手掌上扎满了酸枣刺,膝盖上扎满了蒺藜。其实我完全可以挺直腰板,堂皇地走下河堤。没人逼我爬下河堤,但我却像一条狗似的爬下了河堤。我头朝下臀朝上爬着下河堤时,感到许多血液流进了脑袋,头晕眼花,但我并没有感到这下河堤的方式包含着侮辱的意味,我只是到了河堤下站起来时才感到内心屈辱。我用牙咬掉了手掌上的硬刺,泪水如雨点般乱纷纷地落在了手上。我挥挥手,把泪水甩掉。回头望望高高的河堤,我看到黑色人像一棵松树,挺立在河堤上。我还是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还是仿佛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我心里有委屈有恼怒,但充满胸怀的是一种感恩戴德的情绪。我记得自己飞快地向着农场的小卖部跑去,小卖部里卖一种味道很臭的三棱形香烟,据说是出口转内销的东西。出口转内销的东西往往就是好东西,譬如说出口转内销的干电池就比不出口转内销的干电池电力充足,经久耐用。

我冲进小卖部时,恰好有一束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售货员的脸。这是一张葵花盘子般的圆脸,颜色自然也是金黄,上边还挂着厚厚一层花粉。有几只蜜蜂在那张脸旁嗡嗡地飞舞着,其意图十分明显。但那张脸的主人显然是误解了蜜蜂的意图,她也许以为蜜蜂要蜇她,所以她的那只粗大的手不时地挥舞起来,把蜜蜂打得像子弹般钉在墙上。

我可顾不上去抢救蜜蜂,与挂在树上的那十几个孩子相比,几只蜜蜂算什么?但我刚这样一想,耳边就传来黑色人阴险的声音:

“我对你真感到失望,谁跟你说过孩子就一定比蜜蜂重要?难道是我对你这样说过吗?”

“您的意思是让我把蜜蜂抢救出来?”

“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会说这样混账的话吗?”

我为动辄得咎感到恼火,心里想:去你妈的,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抬起一只脚,把一只正在地上团团旋转的蜜蜂一脚蹍死,然后怒冲冲地拍了一下柜台,大喊:

“买烟!”

那张葵花脸在阳光中睁开了一条细缝,一些金黄的花粉掉下来。我听到一声比蚊子哼哼还要细弱的声音,从葵花脸上传出:

“没有烟了……”

我把头往前探出去,分明地看到一盒出口转内销的香烟端正地摆在货架上。

“那是什么?”我用手指着那盒烟,愤怒地说,“是什么?!”

葵花脸扭转,看看那盒烟,回转过来,对我说:“那是一盒香烟。”

我说:“就要买那盒香烟!”

葵花脸说:“没有烟了……”她的声音比蚊子哼哼还要细弱。

明明货架上摆着一盒香烟,她却说没有香烟。我感到怒火中烧,回头望望,空旷的小卖部门前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几只鸭子在摇摇晃晃地散步。于是我就一纵身蹿进了柜台。葵花脸气急败坏地提高了嗓音:

“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现在她的嗓音沙哑而高亢,我估计三里之外都能听到她的吼叫。她伸手扯住了我的胳膊,用力把我往她的胸前拉,我嗅到了从她的嘴里发散出发酵饲料的气味。起初我认为这种气味很难闻,但一会儿工夫,我就陶醉了。我感到脑袋微晕,好似喝多了老酒。尽管我心里还在惦记着香烟的事,模模糊糊地还想挣脱她的牵拉,但事实上已经丧失了反抗能力。即便还有反抗能力我也不一定反抗了,因为那股甜丝丝的糖化饲料的气味实在是太醉人了。然后我们就如一对老朋友似的坐在了一起。

我与她对面而坐,在我们之间安着一个竹编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浓郁的香气从壶嘴里散发出来。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从壶嘴里溢出的袅袅热气,盼望着她能倒一碗茶水给我品尝,可是她全然没有倒茶的意思。她坐在我对面,大大咧咧地劈开着两条腿,还用双手很有节奏地拍着膝盖,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从她的嘴巴里吐出来,就像碎草从铡草机的出草口喷吐出来。我听了好久才听明白她似乎是在对我讲述自己的家史,她的两边嘴角上,各挂着一朵小泡沫。我早就听说,嘴角挂泡沫的女人讲起话来比万里长江还要长,如果我听完她的话再喝茶,那这壶茶将变成白毛苍苍的老人,空将香气四溢的青春浪费。古人早就教导我们,不要暴殄天物,那么,我自己倒一杯茶润润喉咙,不但不是不懂礼貌,而且是遵循了古人的教导,干了一件替天行道的好事。想到此我就提起茶壶,往茶碗里倒水。我看到茶汤金黄,好像琥珀。一盏入口,先是有点儿苦头,但几分钟后,就有一种奇特的甘甜充满了口腔,甘甜过后是润滑,那感觉好似口腔里挂上了丝绸。我一连喝了三杯茶,便义无反顾地站起来,顺手从货架上拿起那盒香烟,大摇大摆地走出店门。我沿着长满荆榛的小路向前走,把河滩上那群打糊涂仗的孩子抛到脑后,把那个神神鬼鬼的黑色人抛到脑后,把那嘴角上挂着泡沫的女人抛到脑后,把一切的一切抛在了脑后。我只要向前走,我只为向前走,我只是向前走,我只想向前走,哪怕前面是地雷阵,或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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