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红脸白脸最是经典套路。
周牧这出红脸唱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是白脸登场的时候了。
她不需要给阿格莱雅任何暗示,以阿格莱雅这几百年的政治经验和对人性的洞察,根本不需要提前排练。
果不其然,阿格莱雅从石凳上款款起身,走到周牧身旁,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周牧搁在石桌上的那只手背上:
“娘娘,您消消气。”
她侧过头,目光扫过景元和杏仙,然后重新落在周牧脸上,继续道:
“虽然这二人确系敌国探子,但总归是潜入未遂,并未真正接触到任何机密文书。既无实际损害,也无情报外泄,若直接按间谍罪处以极刑,于理不合,于法不通。”
“依臣妾愚见,不如以盗窃未遂论处,关上他们几年,做劳动改造便也罢了。毕竟他们也未曾真的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不是吗?如此处置,既能彰显我帝国仁德,又不至于让外界觉得陛下与娘娘嗜杀成性。”
“妇人之仁!”周牧冷哼一声,将阿格莱雅的手从自己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拨开,脸色依旧寒得像一块冰,
“眼下这种情形,又岂是轻飘飘一句‘未遂’能搪塞过去的?他们可是敌国细作!书院的高层,凯撒的臂膀,今日敢潜入御花园,明日就敢摸进御书房,后日便敢把帝国的机密呈到凯撒的案头。”
“若不严惩,来日岂不有更多宵小之辈效仿?到时候这皇城结界形同虚设,我帝国还有什么机密可言!”
“娘娘!”阿格莱雅的语气又重了几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帝国向来以仁德教化天下,新律之所以废肉刑、去酷法,为的就是让天下人看到帝国与旧时元老院的不同。若今日因为这两人的身份便改弦更张,岂不是让人寒心?”
“仁德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盾牌用!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放走两个探子,明日就会有二十个、二百个探子混进来。到那时候,你再想拿律法去约束,已经晚了。”
“娘娘!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这般僵硬地套用律法!律法是给天下人定的规矩,不是给娘娘你一个人定的尺子!”
“本宫今日还就定了这把尺。”周牧的语气冷到了极点,一字一顿,不容任何商量,
“本宫意已决,今天谁来都不行。”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达到最高潮的一刹那,一道清冷却又暗藏温柔的声音忽然从凉亭外的银杏小径上传来。
“那如果朕说,要放过他们呢?”
话音未落,宫女清脆的通传声便响彻整片御花园。
“陛下驾到——”
众人循声望去。远处银杏小径的尽头,昔涟正缓步走来。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繁复的大典龙袍,而是一袭玄色常服。
凉亭内外,众人纷纷行礼。
连景元和杏仙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帝王威仪摄住了心神,下意识地跟着低了低头。
唯独周牧没有动。
她依旧端坐在石凳上,凤袍曳地,脊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那张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行礼,也不起身,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对峙的目光直视着缓步走来的昔涟。
“陛下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昔涟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凉亭台阶前停下脚步,先是看了看景元和杏仙,然后才转过身,看向周牧。
“朕当然知道。”
“但比起肆意打杀景卿与杏仙夫人,朕更想让景卿为帝国效力。”
“帝国草创,百废待兴,朝堂之上能臣干吏本就稀缺,景卿在书院担任教导主任多年,精通政务民生,熟知法典经籍,这样的才干若是折在刑场上,岂不是暴殄天物?”
“朕得景卿,如旱田得甘霖,如暗室得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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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能用一个人的才干换得千万百姓的福祉,朕愿意破这个例。”
周牧冷笑了一声,十指交叠搁在石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陛下可曾听过‘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这是法家先贤的遗训,律法之所以为律法,就在于它不因人的身份而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