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舒畅是飞鸟衔枝上的那一粒种子,被飞禽带着,被风裹着,落到了一个并不适宜她生长的荒漠,好在她只是短暂停留。
陈奚予路过,捧起一抔土,带着她回了温暖的室内,悉心照料,定时洒水,再施以肥沃的土壤,把缓缓生长出来的脆嫩的新芽养得饱满丰润。
嫩芽只是抖落沾上的露水,都能惹来阵阵夸奖,时不时的,饲养员还要为她清嗓吟唱,像对待出生的羔羊那样呵护,每天对着什么都不懂只知吸食营养的小芽说:“快快长,快快长,长成甜栀挂梢上。”
饲养员的目光太过热切,嫩芽抖三抖,以为自己是引颈待宰的小鹿,等某天饲养员不在,跳出精美的花盆,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徒留饲养员对着一个只剩泥土的陶瓷盆以泪洗面。
嫩芽逃跑的几年里,她吃了很多苦,有不懂礼貌的小孩朝她扔小石子,她的身躯被刮伤,在树洞躲雨的时候,她也会想起温室里坚固结实为她避雨的天窗,她想和饲养员撒娇说自己好痛,可是饲养员不在,回家的路又太远,她有些不记得了。
她成了一株没人认领的野草。
流浪的时候,她去了很多地方,有些地方闷热,有些地方终年烟雨,都不适合她生长,在她贫瘠的记忆里,似乎是有过一个很温暖的地方,可是她记不得了。
她只能继续流浪,每天只能顾得温饱,有时候还要饿着肚子,她把自己养得好差,在其他花朵争奇斗艳的时候,她只能挥挥自己有些缺水发干还尚未成型的梗,不带一丝尘埃地偷偷离去。
兜兜转转,流浪了四年,她又回到了家的地方。
那个被抛弃的饲养员揉揉眼睛,看着凭空出现的小芽不敢置信,认出是自己家养的宝贝又开始一个人生闷气,气嫩芽独自跑出去受了一身伤,气她没有保护好嫩芽让她的杆茎也变得空虚干瘪。
她眼疾手快地把宝贝揣兜里带了回去,生怕别人先她一步拿走,温室没有变,她一直为她留着,诺大的房间,只养了她一株,精心照顾几年,饲养员垂泪,不懂她为什么要弃她而去,跑到蛮荒和洼地。
饲养员一直在哭,为小芽干瘪的身躯哭泣,为小芽微微发黄的地方哭泣,为小芽丢失的几片叶子哭泣,她的泪水像一场雨滴落在小芽身上,成了小芽重获生机的养料。
小芽还在疑惑,为什么晴天也会下雨,为什么室内也会下雨,下一秒,她的叶片重新舒展,生病发黄的部分也变得翠绿,她又变成了那副惹人喜爱的样子。
可饲养员始终记得她拖着疲惫身躯的样子,记得她受了很多苦,记得她在风中颤巍巍的站着。
饲养员会记得自家养尊处优的宝贝在外漂泊四年,风吹日晒,饲养员说自己要引以为戒,因此,对小芽的管控也严厉了起来。
可她还是生气,气小芽不记得她的好,又想要外面的天地,又离不开她的庇护,偏偏还生出一副活络心思,硬要去外面闯一闯。
她想要严厉说教,可对上小芽蔫哒哒又瘦弱的躯干,她又开始怜惜,最后话里话外,只带了点不轻不重的训诫。
小芽听困了,抖抖叶子,对饲养员的批评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冬天快到了,流浪的时候,她遇到过冬眠的野兽,说起来冬天真是个好季节,她也要睡觉。
饲养员瞧她最近不好好吃饭,还一直掉叶子,以为生了病,吓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请来了最有名的医生和植物学家为她诊治。
医生说,她在冬眠,要熬过这个寒冬,才能迎来盛开的季节。
饲养员有些郁闷,明明准备了最先进的温控系统,搭建了最适合生长的环境,怎么还是要睡?她戳戳小芽所剩无几的叶子,有些幽怨,一时不察失了分寸,她的叶子又掉了一个。
饲养员试着把叶子放回去,没有成功,灰溜溜离开了,生怕被小芽发现和她生气闹脾气。
战战兢兢等到了来年春天,小芽终于有了栀子的样子,新叶也长了出来,小芽新奇地看着自己,原来她不是草啊,是灌木。
她终于长出了一层可以保护自己的木壳。
饲养员给她换了更大更精致的花盆,天天为她松土施肥。
久而久之,她长大了,又胖了许多,看到其他植物纤细的样子,她眼神里透出羡慕,有些生气地用自己的细枝抽了饲养员一下,饲养员抱着她哄:“胖胖的,多可爱。”
整个冬天她都在积蓄力量,多年流浪的亏空终于补齐,她长得又快又好,在花季,开出了洁白又不落俗的繁华,香气扑鼻又带着层次感,她成了最早盛开的栀子。
饲养员笑得合不拢嘴,给她换了更大的地方,出去逢人就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家的栀子开了?我身上的味道很香吧?”语气颇为骄傲地自问自答:“是我家栀子的味道。”
有些邻居奉承,有些邻居质疑,面对别人想要上门欣赏的邀约,饲养员二话不说就是拒绝:“我们家的栀子有些怕生,你去了会吓到她。”
于是,这里的人都知道了陈奚予家有一株很漂亮很好闻的栀子,只是她一人私藏,从不带出来让众人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