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意义上说,在父母物理意义上离开之前,我和林夕的相处模式,就已经有点像是“两个人生活”了。
只是那时候,还有一层名为“父母”的、虽然稀薄但确实存在的薄膜隔在中间。
他们会回来,会在各自的房间里,会在电话里询问我们的情况。
那层薄膜定义了“家”的常规形态,也约束着我们行为的边界。
薄膜消失后,边界也随之模糊、溶解。
记忆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现,带着褪了色的暖黄调子,却又清晰得惊人。
“哥哥,一起睡吧——我害怕。”那是小学时的林夕,抱着她的小枕头,赤着脚站在我房间门口,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又大又圆,里面盛满了真实的恐惧。
她刚看了某个有恐怖元素的电视节目,或者只是做了噩梦。
“哦,好啊。”我通常会答应,往床里面挪一挪,给她空出位置。
她会立刻像小动物一样钻进来,带着一身儿童沐浴露的香甜气息,紧紧挨着我躺下。
“刚才的电视,好可怕对吧。那个影子……”她会小声地、絮絮叨叨地复述让她害怕的情节,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被平稳的呼吸取代。
“嗯……冲击画面,想起来就……”已经有些困意的我,含糊地应和着,感受着她小小的、温暖的身体带来的安心感。
那时候的接触纯粹而自然,是兄妹之间寻求安慰和陪伴的本能。
林夕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
夜里觉得寂寞的时候,看了恐怖的电视节目或书的时候,听到外面奇怪声响的时候,甚至只是单纯觉得“哥哥的房间比较暖和”的时候,她总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抱着她的枕头或玩偶,钻进我的被窝。
那时她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头发带着奶香气,挨着睡一整晚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现在想来,或许从那时起,我们兄妹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比寻常的兄妹要“亲密”得多,或者说,缺乏了某种必要的距离感。
“兄妹关系太好”——如果被外人看到我们总是黏在一起,睡在一起,或许真的会觉得有些“异样”吧。
上了中学之后,或许是青春期的自觉开始萌芽,或许是学校生活占据了更多时间和精力,她钻我被窝的频率明显减少了。
我们各自有了更独立的房间,更私密的空间。
那种毫无间隙的肢体接触,似乎正在自然而然地走向终结。
然而,母亲的出走,父亲的离开,像一双无形的手,将这种“自然而然”的疏远趋势猛地扭转,甚至推向了相反的方向。
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巨大的、空旷的公寓,在夜晚显得格外寂静,甚至能听到水管里隐约的水流声和窗外遥远的车声。
那种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在心口,让人莫名地感到不安和……孤独。
于是,不知从哪天开始,林夕又会在夜里敲响我的房门。
理由五花八门:“今天有点冷呢”、“好像听到阳台有奇怪的声音”、“做了个不太好的梦”……起初,我还有些不习惯,毕竟我们都长大了。
但看着她站在门口,穿着单薄的睡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恳求,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
而且,坦白说,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外面过分的寂静,滋味也并不好受。
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在旁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温暖被窝,那种令人安心的、被陪伴的感觉,我也需要。
所以,我们又变得一起睡了。
从偶尔,到经常,再到几乎每个夜晚。
哪怕她升上高中,个子长高了,身体曲线变得明显,声音褪去了稚气,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
两张并排的床常常空着一张,我们挤在另一张上,像小时候那样,背对着背,或者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但身体的某个部分——手臂、小腿、肩膀——总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
像是为了填补父母离去后家里巨大的情感空洞,也像是为了对抗夜晚独自一人时悄然袭来的寂寞,我们下意识地用身体的贴近来寻求慰藉。
肌肤相触带来的温暖和实在感,比任何语言都更能驱散心头的不安。
(这几年,两个人一起睡的次数,比一个人睡要多得多吧。)
这个认知浮现出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事实如此。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两个人一起入睡的次数,远远超过了各自单独睡觉的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