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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第四 1(第1页)

上次话说到冯沅君给病中的公冶华月说故事,说了好几天,总算说完了——再长的故事,总有个完的时候,好像古时候某个皇帝以为自己的王朝要千秋万世兴盛的,几十年几百年过去,也是完了。所谓“周朝八百年”,八百年过去,也是完了。后几天公冶家里过元宵,晚饭后看烟花,然后到后边的园子里听戏,请的芙蓉大戏院的戏班子。众人赏乐了一回,也就回了各人的院子歇息。

而顾云喜等公冶应麟等不来,一个人思量了许多,忽地起了给公冶华月说媒的念头,便在公冶老太太面前怂恿了一番,说得老太太有几分意思,她后面便着手请人办了。公冶华月的一番姻缘花落谁家,还不可知。有分教:古有言,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女子不同,科举朝圣事,古来无关,待得十六花貌好、藏金屋,坐地沽价等侯婿。夜阑风起骤雨过,冷打梨花浸深闺,身在何处?茫茫不见前方。父母许花绣前程,我劝别忙,火坑上头铺软缎。晨起晓莺啾鸣,亭亭梨花上枝头。

元宵的后两天,是公冶华月回家以来第一次出门——盛及春回请,公冶老太太答应了全去作客的。元宵的第二天没去成,打电话和盛及春说了一声,为着顾云喜突然说请照相师到家里拍照。

吃了早饭之后出门,顾云喜、公冶华月各自一辆车。又各自带着丫鬟,顾云喜的身边是绛雪,公冶华月身边跟着弄晴。几个服侍的婆子和礼品一车。

顾云喜的车先走,公冶华月不着急上车,叫婆子的车跟上顾云喜的,她打后头走。

老嬷嬷笑道:“小姐这是怎么说?哪有下人的车开在前头的道理?不说回来的时候叫老太太和先生知道了,就是太太等会儿见着,立刻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我们这样的人家!”

芙蓉城的正月天气时暖时冷,暖和时算得上南风熏人,但寒冷时、南风一转成北风时,便像深冬时一样冷。而这会子正是南北风交锋的时候,天上亮着太阳,在阳光底下暖得紧,但一避开阳光就冷了,且是阴冷。此外,芙蓉城的早春大多数的日子是阴天,一大早上起来,灰沉沉的天,地上还有夜里下的雨痕,以为整天都将这样过去了——一切还在沉睡中,没有生气。但中午的时候太阳会露面,到傍晚三四点,又是灰白的天。

公冶华月穿一身冰蓝真丝织金乔其桑蚕丝旗袍,倒大袖,绣小缠枝花卉纹;手上戴着一副珠灰软纱长手套,遮到肘弯;脖颈上系冷灰色短羊绒围巾,腿上套浅粉色折枝百合纹腿套到膝盖上,脚上一双浅棕色鹿皮长筒靴——在荒寂的冬天里艳丽而冷调的存在,显得王府门前的百年榕树、桂树越发没有生机。

她走在门前的石板街上,一面瞧焦色的树干,指甲大小的新芽侧生在枝干上,黄绿色的一点一点,说道:“没关系,你们先去。”

弄晴搭上婆子的肩,笑嘻嘻地道:“你们就去吧。难道小姐说的话不算话?就是太太问起,你只管说是小姐吩咐的。难不成太太还能为了这点小姐做了主的小事生气?”

“这丫头,直说得我们就怕惹事似的。”婆子点了点弄晴的脸,笑道:“这也是规矩。尤其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可以不注意?我们家里的人倒不觉得怎么样,只是在外人面前不可失了礼数才是。做下人的走在前头,不知道别家怎么说呢!”

弄晴笑道:“要是为了这个缘故,更不用怕的了。这去的是太太娘家,又不是外人,哪儿那么多规矩。”

婆子们都吃吃地笑起来,不住地摸弄晴的脸儿胳膊,笑道:“真真是个伶俐的丫头,怪不得小姐身边有你就够了。”

再三说了几遍,那婆子看时间迟了,顾不得许多,只得先上车去了。

弄晴因道:“小姐,我们也上车吧,等会儿该晚了,太太等我们呢。”

公冶华月道:“我们出门走走。”说着直往外走去了。弄晴见了也不多说,活泼泼地跑在前头去了,一面走一面蹦跳。

公冶华月走到城墙门外边,抬头看见石墙上的牌子。青苔石砖,上面刻着“止观路”,左右一对对子,檀木金字,是明代传下来的,斑驳纵横,写道:“止止我法微妙难悟,观观此心欲壑难平。”求仙问道、信佛礼佛的芙蓉城的古遗迹,和王府一同建起。虽然是公侯人家稀松平常说得出口的话,到底有些炫耀而不自知的难堪——你得到许多,才松松地说出此路容易的话,一旦跌下来了,比谁都大喊大叫的。这是有钱万事容易、没钱一身恨多。

公冶华月站在下边往回看自己的家,深深的街巷尾的宅子,没有外人可以打扰。她走出来,觉得自己也不可打扰。

中午在顾公馆吃午饭,坐了一会儿,公冶华月带了弄晴到芙蓉大戏院去。顾连惠送公冶华月到门口,她自己也出门,约了朋友见面,跟在公冶华月背后走的。

顾云喜和盛及春坐在会客室里聊天。盛及春又是叫人取糕点,又是叫人洗水果。桌上原本什么都不缺的,但她就怕怠慢了顾云喜,一味地叫取各色点心出来,连泡的什么茶叶也问了好几遍。

顾云喜倒不在乎茶叶,手撑在镜面乌木长桌上,长指甲剔着眉毛,冷笑道:“你看看,她自个儿巴巴地坐了车到戏子住的地方!像一个有地位有身份的小姐?亏得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也少听些风言风语。外头原本就看着我这个做后母的怎么对她呢!她倒好,专往下贱的地方去。这是下贱人离不了下贱地!”

盛及春接了佣人递来的茶盏,烫着手放到了顾云喜的手边,勉强笑道:“不过是去玩玩罢了,左右她自己知道分寸。现在也不比我们从前的时候了,那时总说下九流,戏子、妓女、乞丐——谁也瞧不上的。现在戏院也风光了。你没听着元宵那晚上她们说的?戏院的戏子都出去做电影明星了,可风光。就连乞丐妓女,你还没听着连惠的话,她说,‘天赋人权,大家生来平等,不过从事的行业不同,你个做家庭主妇的不要瞧不起人家。人家难道不想过好日子,而偏去当乞丐什么的吗?’你没听见!”歇了一口气,又笑道:“想起来真是够气人的,她也是我女儿!”

“知道分寸?”顾云喜皱眉问了一句,侧头盯着她嫂子,恨声道:“你不知道那一家子人怎么捧她,结结实实的一个大小姐——名副其实!往年自个儿住在什么寿春园里,简直自己成一家了!好容易去年年底回来了,老太太叫她多住些时候。你没看到,家里好几辆车去接她,弄得总统夫人那么大架势。那好几车里全是些什么字啊画啊书啊,你见了才知道气死人!学校也没去过的,买那些纸的书的做什么?买给谁看?你以为她住在那儿不花钱?家里的钱我只没看有。”因盛及春说到连惠的事,她又道:“惠丫头这是到学校读了书的缘故——新时代的大学生!搞平等自由那一套。她也够怄人的了,叫你家庭主妇?真是和她表姊有得一比!”说着吃吃的笑起来。

盛及春搓着袖口的那道银红洋绉手帕,强笑道:“华月花的钱,左右是她外公那边的财产,金山银山的,还怕她花完了?”

说到这儿,顾云喜笑了笑,嗤的一笑道:“你以为她能够花到那笔钱?那是中看不中用。那笔钱说大,但我也没看见过,大概也不在她的手上。”她哼了一声,微笑道:“她爹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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