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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阳第一 3(第2页)

周行露送的一包胭脂正放在桌上,何在真解了包袱,拿起一盒盒的胭脂细细地看,看上面穿艳色旗袍的娇丽女子的画像、局部放大的抹了碧蓝眼影的女人的眼睛。多丰富的颜色,似乎女人的一生都裹在各种颜色之中,浓墨重彩地过去了,不需要担忧前程事业、和父母的关系,一切应该自然而然,吵吵闹闹到第二天便相安无事,女人妆扮好自己、嫁个男人便完事了。她一面想着,猛地瞧却见底下一叠钞票,她拿起来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够她一年的学费。

桌边放着一封拆过的信,是傍晚烧菜时邮局的人送来的,何在真拿过来重看一遍。

冰台金笺上是娟秀字迹,写道:

宋庭芝白言好友在真:

冬尽春来,南北难通,不觉别颜睽远。去岁冬天分别之时,你道家中艰辛,想明年春天季节不能返校,今日果不见你来。好友中三五人惦念,常想办法为你凑学费,却时逢乱世,处处艰难,只凑得一半。正想托人叫你来校,不成想贼寇炮火攻击学校,北方一带都遭战火。校长与教育局商议,联合众高校准备西迁,想来途径你家乡,暂停也未定,且有一系列新举措正待实行,学费问题可期解决。因此先告知你,早作返校准备。珍重,珍重!

民国二十七年春。

却说何在有进城取乐,去的赵家的宴会。进城搭一段电车就到赵家附近,是在最繁华地段的赵公馆里。

赵家是去年南下的几大家族中的一家,家中有人在中央政府,战争消息、国际新闻极为灵通,办的银行也自比别人家的稳当。去年秋时在《芙蓉时报》登了开业消息,不但芙蓉城的豪贵们关注,也常常有英国人到赵家走动。

赵家的房子迥异于芙蓉城里的传统建筑,请洋人设计,极具西洋风格。一色的灰白石砖,大门先立四根极高的雕花石柱立威,造型并不方正,而是充满现代几何图形,半弧处是二楼外走廊,一侧是六角楼房。往常宴会,许多小姐早早在二楼看赴宴的人中有没有自己中意的,喜欢的便下楼挽住手腕,这是“西学东渐”。来客都穿礼服,携手进门,正中是客厅,地面铺的是细条红木地板,一应桌面都铺白色蕾丝布,高脚银碟、叉子齐齐摆着,里面装些精美点心,从厅里到楼梯的墙壁上,挂了几幅主人家的肖像油画,处处是西式的布置。厅里靠墙有一面镂了十来个空格的木架子,上面摆各样白底子四季花卉纹大瓶,插新鲜花束,又有雕花木架子安置收藏的玉石。再里边沙发附近摆几架古中国的绣花屏风,既隔了谈话的空间,也是中国的风情。

房子两侧和后边建了矮矮的红砖围墙,当做花园。就着圈起来的景色弄了几处中国园林的样式,连廊雨亭,高山流水。

何在有到时,已经来了许多人,佣人们忙着端茶倒水、递送点心。

赵家的少爷赵端甫正同人说话,见何在有换了衣服来,拉了他手,直往后头花园走,一面笑道:“你说去换衣服,我看你是去躲闲,用了这许多时候才来,歌都要唱完了。”

今天请了唱诗班的人,已经唱了两首。赵端甫带着何在有过去,赶上了第三首的末尾,听了几句便没了。

唱诗班里头除了教堂的人,多是空闲的大学生。

内里有人问旁边的女伴:“希敏,不唱了吗?我听着大家才刚把嗓子唱开,要不再唱一首热闹热闹?钢琴那也有人候着弹奏。”

赵希敏正是赵端甫的妹妹,闻言已经迈了两步,一面道:“午后天热,晒得怪难受的,我不乐意唱,谁要显摆谁自己上来。”她一走,唱歌的人也散了,一时半会儿倒找不到愿意出头的。

何在有见她过来,早早笑起来,道:“虽然只听了几句,却不难听出歌喉美丽。赵小姐,你们唱诗班越发用功了。”

赵希敏嘟嘴道:“什么我的唱诗班,我不过偶尔兴起同她们玩玩罢了。她们到我家来,总不肯独自唱,一定要我开头。”

何在有笑笑,并不接话。

赵端甫今年二十二三,相貌端方俊朗,去年大学毕业,在家里的银行工作。最近何家风大,什么事都吹到旁人耳朵里。过往赵端甫有意举荐何在有,却无意撮合他和妹妹。今天却不可同日而语,若能有更深的交情,自是好的。因此,赵端甫见两人僵僵的,便推两人到一处树荫下坐下,一面笑道:“呆愣愣地站在太阳底下做什么?坐这儿聊聊多好。在有换衣服用了那么长时间,不说别人,我可第一个饶不了你,罚你多留些时间陪我们玩。这会子我有事情,你们两个先坐坐,我去去就来。你可得好好伺候我妹妹,她娇养惯了,只你还清楚些她的脾性。你们自己谈心。”说了话便走了。

见人走了,何在有笑道:“何某只是回家换身衣服,不知道哪里得罪赵小姐。”

赵希敏立刻道:“你是处处得罪我。”

何在有一愣,旋即还是一副笑模样,问道:“何某愚笨,比不得赵小姐一同读书的同学,听赵小姐说这样一句话就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了。何某可是要请教自己哪里不小心得罪了赵小姐。”

赵希敏却不说话了,赌气一般不看他,只瞧宴会那边。她生得好,家世好,不曾遇着一个给她气受的。她比赵端甫小一岁,追她的人多,都拿好话哄她,叫往西不敢往东。偏偏遇见一个何在有,几次三番一边哄她,一边哄别家小姐。又听着他说不敢和自己的同学相比,更是着恼——他不敢比,但他有胆子和她的女朋友说笑。

何在有等了等,又笑吟吟问:“哪里?”见赵希敏只是不说,便随意拿了几块点心吃,又慢慢喝了一杯咖啡,忽然道:“我午饭还没吃,吃几块点心是越发地饿,思念起赵小姐家的荷叶鸡了。”

这是一道炖汤。荷叶洗干净了,密密地包只养足半年的家养鸡,是母鸡孵出来的鸡仔养大的,不用阉,养得鸡冠又高又红,小鸡仔通身的毛光艳顺滑。这种鸡养不得十分大,到五六斤便再也养不大了。鸡剁成块,放些辅料,多是菌菇、草药。炖出来的鸡汤鲜甜有荷叶清香,放的菌菇味道不能相冲,淡淡的香着。鸡肉既不老、也不水嫩嫩的。火候最是难得,炖好后要荷叶不破。

默了一会儿,赵希敏闷声道:“厨房里炖了,一会儿给你盛。”

何在有笑道:“最是赵小姐心疼我。”

他这话腻腻歪歪的,声音清朗,话却势低了,潜伏着撞进赵希敏的心里,酸酸涩涩的,好像不满都散了些。又有些甜蜜,像定了婚期的夫妻之间说话。

赵希敏哼了声,过了会儿,轻声说:“何在有,你看那边。”

何在有往她那儿凑过去了些,问道:“哪儿?”

“那边呀。”赵希敏迅速地指了下,手放下去道:“上次同你开玩笑的冯小姐,人家可是有了新欢,听说婚期也快定了。”

何在有瞧了一眼,四处礼服攒动,在绿叶红花间晃着,看不真切。那些小姐又都好好妆扮过了的,脸都好看,只是不常走动见面的便很难认出哪个是哪个。何在有瞧了会儿,仍没认出人,许久才道:“最近那么多人结婚。”

赵希敏哼道:“可不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是时时有人结婚生子的。”

宴会开到晚上八点多,喝过下午茶后跳了会儿舞,晚间吃晚饭,摆了二三十张桌子。楼上不开宴会,赵希敏叫何在有单独到楼上吃了一回,桌上果然有一道荷叶鸡。

散场后,何在有仍是搭电车到城边,下车后乘着月光回家。他的身后红的灯绿的灯一瞬不停地亮着,下电车的人的讲话声、汽车的喇叭声、叫卖馄饨的打梆子声,嗵嗵嗵有节奏地闹着。他的身后越是热闹,他的眼前、他要走的路就越发显得寂寞,好似人死之前的走马灯似的。他不想要这样的寂寞,看了二十来年的寂寞,差一点他就转身往回跑去了。这幅景象似乎和白天是一个样子,似乎昨天、前天、去年也是一个样子,何在有疑心地往回看了一眼——不是白天,真真是个黑夜。再过不久,这儿的人就该散了,必须得散的,每个人都要回家睡觉,不然这怎么能是晚上呢?似乎和昨天一个样子。可何在有知道今天是不同的,他笑了笑,往后会是更大的不同。到家一看,母亲和妹妹都进房间了,桌上留了份饭菜。何在有坐了会儿,倒了壶热茶慢慢喝,喝完吃了半碗饭,自去洗澡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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