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赵大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还没亮他又醒了,躺在黑暗里盯着房梁,脑子里全是头天晚上王德贵推开门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旁边陈桂芝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把她的手轻轻拿起来搁在被子上,轻手轻脚下了炕,拄着竹竿出了院门。
他没去杀猪。
猪肉案子还在院子里搁着,两扇白肉盖在粗纱布底下,苍蝇嗡嗡地绕着飞,他没心思管。
他赶着马车直接去了镇上,把马拴在迎宾旅馆巷子口的槐树上,推开那扇玻璃门。
老板娘还是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抬头见是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拿瓜子皮往烟灰缸里一扔,说:“202,还在楼上,一宿没走。”
孙月娥坐在床沿上,还是昨天那身碎花衬衫,扣子扣得齐齐整整的,头发也重新盘过了。
她昨晚没回家——回去也没法交代,干脆跟老板娘说再住一晚。
她看见赵大柱推门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赵大柱把竹竿靠在墙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老街渐渐热闹起来,赶集的吆喝声远远传过来。
然后赵大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月娥,王德贵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你知道多少?”
孙月娥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里的光跟昨晚在窗帘缝里时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被堵在屋子里的惊惶,是那种把压在箱子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的沉静。
“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他干的那些事,没有一样我不知道。”她开始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本账本。
谁家的宅基地批下来被他吃了多少回扣,谁家的救济款经了他的手被抽了多少成,村里修路的公款被他挪去放贷收了多少利息,一笔一笔的,有名有姓有数目。
赵大柱听着,手指在竹竿上越攥越紧。
孙月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走到窗户边上,看着楼下巷子里那条黄狗。她背对着赵大柱,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墙听见。
“还有一样。他这些年搞女人,有些女人不是自愿的。他手里头有一种药——安眠药,弄碎了化在水里,无色无味。给那些他不容易搞到手的女人喝下去,人就迷糊了,醒来什么都记不清,只知道被人糟蹋了,又没有证据。”她转过身来看着赵大柱,“他那个小本子上记着的不止是名字和次数。后面画了圈的,就是用这法子的。”
赵大柱的脑子像被人拿杀猪刀劈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陈桂芝跟他提过——那天在旅馆里,王德贵递给她一杯水,她喝了,然后头就晕了,醒来的时候王德贵趴在她身上,她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她跟他说过这事,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当时只觉得恨,恨王德贵,没有往下细想。
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早上——就是陈桂芝第一次主动跟他亲热的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见陈桂芝的眼睛是红的。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做了个梦。
她那时候刚从镇上回来不久,刚从王德贵手里把小军的名额拿回来。
他当时没有追问。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你他妈怎么没多想一层。
赵大柱的拳头在膝盖上攥得嘎嘣响。
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孙月娥,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
平时他看人的眼神是直的、冲的,杀猪匠的眼神,带着一股子不服就干的愣劲。
可此刻他眼睛里那股愣劲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沉得发黑,像是灶膛里烧了很久的炭,表面上看着不温不火,拿火钳子一捅,里面全是红的。
“安眠药在哪,你知道不?”
“知道。”孙月娥说,“他藏在柜子里头那个铁盒子里,跟存折搁一块。药片是白的,拿纸包着。”
“趁他不在家,把药片碾碎了倒进暖水瓶里。他每天早起头一件事就是倒暖壶里的水喝,几十年了,雷打不动。这一壶下去,够他睡到阎王爷那儿去。他死了,你就自由了。钱是你的,房子是你的,他这辈子贪的那些全是你一个人的。咱俩还能随时见面。”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猪肉多少钱一斤。
孙月娥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干涸了几十年的河床忽然听见上游传来水声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