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天还没亮透,赵大柱就把马车套好了。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嘴里呼出一团白气。
入秋了,早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簌簌地往下掉叶子。
赵大柱把竹竿横在车沿上,又把两个孩子的行李卷搁在车板上——一床褥子,一个脸盆,两兜换洗衣服,还有陈桂芝昨晚蒸的一兜馒头和四个煮鸡蛋,拿布包着塞在最上头。
赵小军从堂屋里出来,穿着那件新买的蓝格子衬衫,书包背在肩上,里头装着暑假作业和马小杰给他抄的代数笔记。
马小杰跟在他身后,海魂衫的领口洗得发白卷了边,肩上挂着那个旧布包,布包拉链上拴着个红色塑料小鱼——是宝珍昨天从他书包上拽下来玩的,他没舍得摘,就那么挂着了。
“东西都带齐了?”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马车旁边,扫了他俩一眼。
“齐了。”赵小军说。
“药带了没?”赵大柱看着马小杰。
“带了。”马小杰拍了拍书包,“昨天回去就吃了一顿,今天早上又吃了一顿。谢谢赵叔。”
“上车。”赵大柱甩了一下鞭子,坐上排车前沿。
两个男孩爬上车板,挨着行李卷坐好。
马车吱吱呀呀地出了村口,上了去镇上的土路。
路两边的玉米地里,早种的玉米已经开始收秋了,秸秆被砍倒了一大片,露出黄褐色的土地。
晨风带着一股子秸秆和露水的腥甜味,把马小杰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翘一翘的。
赵小军从兜里掏出那两个煮鸡蛋,塞了一个到马小杰手里。
“我妈煮的,还热乎呢。一人一个。”
马小杰接过鸡蛋,在车沿上敲了敲,剥了壳,三口两口吞下去了。
蛋黄有点噎,他拍了拍胸口,赵小军从兜里掏出个搪瓷缸子递给他,里头灌的是陈桂芝早起泡的菊花茶,已经凉了,但还带着一点微微的甜——她搁了一勺白糖。
马小杰接过来灌了两口,把搪瓷缸子还给赵小军,拿袖子抹了抹嘴。
赵大柱坐在前面,鞭子搭在膝盖上,竹竿横在腿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眯着眼看路。
晨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把他的灰衬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偶尔回头看一眼车板上那两个半大小子,看他们一人一个鸡蛋吃得跟饿狼似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又把头转回去了。
马车晃悠悠地走着,马蹄铁敲在硬土路上哒哒地响。学校快到了,远远能看见镇中学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和操场边上那根褪了色的红旗。
马车在镇中学门口停稳,赵大柱拄着竹竿从车沿上跳下来,把两个孩子的行李卷一个一个拎下车,动作粗粗拉拉的,但每件行李落地都是轻轻搁着。
“好好念书,别给你妈丢脸。”他看着赵小军说。
“知道。”赵小军拎起行李卷,把脸盆夹在腋下。
马小杰站在他旁边,背着那个旧布包,手里攥着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是陈桂芝塞进他书包里的,说路上饿了垫垫。
“小杰。”赵大柱拄着竹竿转过身来看着他。
“嗯?”
“你那肠胃不好,别老喝凉水。药记得按时吃,吃完了再让人捎话,我让镇上药铺给你配。”他说话的语气平平的,跟在面馆里跟刘婶讨价还价时差不多,但他看马小杰的眼神多停了一秒。
“嗯。谢谢赵叔。”
赵大柱摆了摆手,拄着竹竿上了马车,鞭子甩了一下,马车吱吱呀呀地往镇中心方向走了。
镇上逢集,他得赶早去老槐树下占位置。
竹竿戳在车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