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过,天气就慢慢凉了。
镇上的法桐叶子开始往下掉,风一吹满街乱滚。
赵大柱的猪肉生意到了旺季——天凉了,肉放得住,买肉的人也比夏天多了。
他这天到得比平时早,占了老槐树下最好的位置,两扇白肉往案板上一搁,肥膘有三指厚,白得发亮。
马小杰一早上已经来赶过一趟集了。
他是奉刘婶之命来采购调料的——花椒、八角、桂皮,还有一大袋干辣椒。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他特意绕过来跟赵大柱打了个招呼,说赵叔你今天的肉真好,肥膘这么厚。
赵大柱嘿嘿一笑,拿油纸包了一小块猪肝塞给他,说拿回去让刘婶给你炒了吃,补血。
马小杰推了两下没收,最后揣进兜里,说了声谢谢赵叔,拎着调料袋子跑了。
马小杰走了没多会儿,赵大柱正给一个老太太称五花肉,余光扫到街对面有个人影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称完肉收了钱,抬头一看——是孙月娥。
她穿着一件灰色衬衫衣,领口系着一条素色丝巾,头发还是上次染的那头乌黑,盘在脑后,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耳朵。
她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棵白菜和一袋粉条,看着跟镇上那些赶集的妇女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她站在街对面,也不过来,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憋了很久的东西,像是攒了两个多月的话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赵大柱手上的剔骨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距离上次在旅馆,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他老婆生了闺女,他家里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小东西,他每天杀猪卖肉,回家抱闺女,给桂芝炖汤,日子过得忙忙碌碌踏踏实实。
孙月娥这个名字被他压在脑子里最深的角落里,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角落封死了。
可此刻她就站在街对面,穿着那件深紫色毛衣,头发还是乌黑乌黑的,他才发现自己那扇封死的门根本就没关严实,轻轻一推就开了。
孙月娥穿过街走过来的时候,赵大柱正低着头剁排骨,一刀下去,骨头渣溅在案板上。
他装作没看见她,但手里那把刀的准头明显差了,排骨被他剁得一截长一截短。
“大柱。”孙月娥站在案板前面,声音不高,刚好盖过街上的嘈杂声。
赵大柱抬起头,装作刚看见她。“婶子,买菜啊。”
“买完了。”孙月娥把竹篮子往上提了提给他看,眼睛没有看篮子,一直看着他的脸,“你什么时候收摊?”
“还早。今天逢集,人多。”
“我等你。”
赵大柱手里的刀又停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旁边卖鸡蛋的老王头正低头给一个顾客找零钱,没注意这边。他压低声音:“婶子,咱那事——”
“我没想干啥。”孙月娥打断他,语气平平的,但眼睛里头那团火压都压不住,“就想跟你找个地方说说话。两个月没见了,有些话憋得难受。你卖你的肉,我在街对面等你。收了摊再说。”
她说完拎着篮子走了,灰色衬衫的背影在人流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赵大柱站在案板后面,刀提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心里头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不能再去了,桂芝刚出月子,宝珍还小,他答应过自己要做个好父亲。
另一个说去吧,把话说清楚,做个了结,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悬着。
他在心里头给第二个小人找了无数个理由,但他知道,真正的理由不是这个。
下午三点多,集散了。
赵大柱把剩下的半扇排骨便宜卖给了镇上的食堂采购,收了摊,把空案板搁在排车上,粗纱布叠好压在上面。
他跟隔壁卖鸡蛋的老王头说去供销社买点东西,然后拄着竹竿往迎宾旅馆的方向走了。
迎宾旅馆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青石板路被踩得锃亮。
塑料珠子门帘还是那串珠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五颜六色的光。
赵大柱拄着竹竿推开门的时候,老板娘还是那个胖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找人。孙月娥。”赵大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