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走的时候,是春末。
地里的麦子刚抽了穗,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他躺在炕上,肚子鼓得像怀了七八个月的娃,眼珠子黄得吓人。
村里卫生所的赤脚医生来看过一次,翻了翻他的眼皮,摇了摇头。
“拉去镇上吧。”
陈桂芝借了赵婶家的三轮车,铺了两床棉被,把男人拉到了镇卫生院。
医生只看了一眼,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说:“肝硬化腹水,晚期了。回去准备后事吧。”
陈桂芝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诊断书。走廊里全是来苏水的味道,刺得人眼睛发酸。她把诊断书叠好揣进兜里,走进病房。
赵德厚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桂芝,咱回家吧。别花那冤枉钱了。”
“好。”她说,“咱回家。”
三轮车拉着赵德厚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口有几个端着碗吃饭的邻居,看见三轮车上的赵德厚,都放下了筷子。
没有人说话。
他们目送着三轮车慢慢拐进巷子深处,然后互相看了一眼。
“德厚怕是不行了。”赵婶叹了口气。
赵德厚又拖了二十来天。
那二十来天里,陈桂芝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
先是那头半大的猪,然后是囤的粮食,再然后是她的陪嫁——一对银镯子,她娘留给她的。
她拿到镇上的金店,老板掂了掂。
“银子不值钱,给你八十。”
“一百。”
老板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一百的票子拍在柜台上。她拿起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些钱都变成了药。
中药、西药、偏方,她什么都试过了。
隔壁村的王神婆收了五十块钱,在她家院子里烧了一堆纸钱,拿柳条蘸了符水往赵德厚身上甩。
赵德厚躺在炕上,眼珠子转了转。
“桂芝,别折腾了。你把小军叫来。”
赵小军站在炕沿前,瘦得像根竹竿。他爹的手枯得像老树皮,攥着他的手腕子,力气大得不像是个快死的人。
“小军。”赵德厚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好好念书。以后当城里人。”
赵小军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爹的手背上。
赵德厚松开手,看了陈桂芝一眼,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到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夜里赵德厚就走了。
陈桂芝守了他一宿。
天亮的时候她伸手去摸他的脸,已经是凉的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水井边,拿凉水洗了一把脸。
井水冰得刺骨,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灶房,开始生火做饭。
赵小军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