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一·冬蛰
第038章惊蛰
一
爆竹声中一岁除。
一九八六年的春节,是被一声炸雷劈开的。
不是真雷——腊月三十的北方,天寒地冻,离惊蛰还早着呢。那是周海洋放的"二踢脚",第一响在地上蹦,第二响在天上炸,"砰——嗵!",声震屋瓦,像一枚从地底射向苍穹的信号弹。十二岁的少年仰着脸,看那第二响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碎屑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微型的流星雨,映亮了他那双兴奋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
"妈!你看见没!第二响炸的时候天上亮了一块!跟白天似的!"
林五月站在门槛里头,两只手抄在棉袄袖子里,嘴角挂着笑,没接话。她看着那团火光在夜空中渐渐消散,留下一缕青灰色的硝烟,被风扯成一条细长的尾巴,慢慢融入更深的夜色里。那硝烟的味道呛鼻子,但她不嫌,反倒深深吸了一口——这是年的味道,比饺子香,比鞭炮响,是人间烟火的极致。
"海洋,别光顾着看天,把剩下的鞭也放了,赶赶晦气。"她吩咐道,一边把手里端着的搪瓷盆往门边的石墩上放。盆里是刚出锅的饺子,白胖胖的,一个个鼓着肚子漂在汤面上,热气蒸腾,把她的眉毛和刘海都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知道了!"周海洋应了一声,弯腰去点那挂编成辫子形状的大地红。引线"滋滋"地冒着白烟,他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摔个屁股墩儿,又稳住了,捂着耳朵缩到门框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噼里啪啦——"
鞭炮声密密匝匝地响起来,红纸屑满天飞舞,火药的闪光一明一灭,把院子里的枣树、水缸、鸡窝都照亮了,像一幅被翻来覆去抖动的年画。地上的积雪被炸出一个个小坑,白色的雪末和红色的纸屑混在一起,像一地碎了的胭脂。
林五月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院的红火,心里头却有一根弦绷着——不是不高兴,是高兴里头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吃饺子咬着了一粒沙子,不硌牙,但舌头知道。这丝东西,她琢磨了半天,给它找了个名目:不确定。
日子过得太不确定了。
二
今天下午出了件事,让她这根弦一直松不下来。
下午三点多,她正在灶上炖排骨,灶膛里的火"呼呼"地舔着锅底,排骨在酱油和八角的汤汁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棕红色的泡,满屋子都是肉香。这时候院门被人拍响了,"咚咚咚",急得很,像催命。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赵大炮媳妇刘桂芬。刘桂芬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红不是冻的,是急的,一条羊毛围巾歪到肩膀上,也顾不上扶。
"五月!大事!"刘桂芬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手心冰凉,但劲头大得像钳子,"听说了没?镇上的供销社,要改制了!"
"改制?"林五月愣了一下,"啥叫改制?"
"就是——"刘桂芬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像说一件天大的机密,"就是不归公家管了,承包给个人!谁出钱多谁干!里头的东西,以后不按票供应了,敞开卖,价钱随行就市!"
林五月的手一紧,攥着门框的指节泛了白。
供销社要改制?不按票供应了?那以后买布、买粮、买油、买碱面——全得自己掏钱按市价买?市价是多少?谁说了算?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在里头放了个闷炮。这些年,她过日子的一根定海神针就是票证——粮票、布票、油票、肉票,虽然紧巴巴的,但好歹有个准数。每个月多少粮、多少油,拿票去供销社,排队,交票交钱,东西到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日子苦是苦,但有底。就像灶膛里的火,封好了,明天一拨就着,稳稳当当。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根针要拔了。灶膛里的火不再是你封好的那团炭了,是外面吹进来的风——风大风小,你说了不算。
"谁说的?"她稳了稳心神,问。
"我家老赵说的。老赵说厂里也开了会,上头传下来的精神,说是——"刘桂芬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努力复述老赵带回来的那些她似懂非懂的词,"叫什么……有计划的商品经济。计划在前头,商品在后头,就是说,计划还在,但商品的口子要开了。以后不光供销社,厂里也要改,自负盈亏,不养闲人。"
"不养闲人"这四个字,像四颗铁钉,钉进了林五月的心口。
她不在这厂里,但弟弟在。林启铭在。三车间那些跟她弟弟一起流过汗的工人在。赵大炮在。"不养闲人"——那谁算闲人?谁不算闲人?谁说了算?
她想起上个月启铭拿回来的那张先进工作者奖状,红色的,金字,挂在三车间的立柱上。她当时觉得,弟弟出息了,稳了,这辈子有了着落。可现在刘桂芬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在变天的时候,奖状管什么用?先进工作者管什么用?铁饭碗管什么用?
她把刘桂芬让进屋,倒了碗热水递过去。两个人坐在灶台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话。排骨还在锅里咕嘟着,香气一点没减,但闻在鼻子里,忽然不香了,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上气的味道——那是"不确定"的味道。
"五月,你说,以后日子还能过不?"刘桂芬问,声音里头带了一丝罕见的脆弱。
林五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灶膛里的火,火舌舔着锅底,一缩一伸,像在呼吸。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能过。怎么不能过?票证没了,人还在。人还在,就能想办法。"
她说得笃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笃定的底下,垫着多厚一层不安。
三
这不安,在今晚的年夜饭桌上,又冒了一回头。
年夜饭是林五月忙了一整天的成果。排骨炖粉条、炸藕盒、素丸子、凉拌心里美萝卜丝、醋溜白菜、红烧带鱼——带鱼是赵大炮媳妇送来的,两条,巴掌宽,银光闪闪,像两把出鞘的刀。林五月拿一条红烧了,另一条留着年后再做。还有一碟子腊肠,是用猪小肠灌的,加了花椒和辣椒面,风干了半个月,切开来红白相间,香气冲鼻子。主食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一咬一口汤。
饭桌是周长安前年亲手打的,槐木的,笨重结实,桌面被他用砂纸打磨了三遍,又刷了两道清漆,摸上去滑溜溜的,泛着木头本色的暖光。桌上铺了一块红底碎花的塑料桌布,是林五月从供销社扯的,一毛二一尺,不算贵,但点亮了整张桌子。一只老式煤油灯改成的台灯搁在桌角,暖黄的光笼着这一桌子菜,像给每盘菜都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