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把挂在外头的猪肉取下来。猪肉冻得邦硬,像一块浇了灰水的石板,她两手抓着,用劲往案板上一摔,"咚"的一声,震得案板上的面粉扬起来一小团白雾。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海洋的爸叫周长安,是林五月的丈夫。说"丈夫"这个词的时候,林五月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裳,能穿,但到处都别扭。周长安是镇上邮局的邮递员,负责三个乡镇的报刊信件投递,一个月回来三四趟,赶上刮风下雨路断了,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人。
他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三个乡镇的邮路,就他一个人跑,摩托车是公家的,半新不旧,化油器毛病不断,三天两头熄火。他跟领导提过换车,领导说经费紧张,再等等。等了一年又一年,摩托车从半新等成了老旧,他还是骑着那条邮路,每天天不亮出发,天黑了才回来,遇上大雪封路,就在沿途的乡镇邮政所对付一宿。
今年入冬以来,雪大。前两天电话打到大队部,说周长安跑北路的时候翻车了,人没大事,就是腿蹭破了皮,在镇卫生所包扎了一下,又接着送信去了。大队部的人把话传到林五月耳朵里时,她正在喂鸡,手里端着半碗碎苞谷,听完了,愣了半晌,把碗里的苞谷全倒进了鸡槽,转身进了灶房,使劲揉了一盆面,揉得案板咣咣响。
她没哭,也没骂。嫁给周长安十一年了,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男人的事,急没用,恼没用,只能等。等他回来,热汤热饭端上桌,比什么强。可"等"这个字,说起来轻巧,搁在日子里的分量,比案板上那块冻猪肉沉多了。等一个人,不是坐那儿干等,是把所有的活儿都扛着,把所有的窟窿都补着,把孩子养着,把老人送着,把灶火续着——然后在那个人推门进来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松一口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爸说争取回来。"林五月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北路雪大,车过不去,得看这两天化不化。"
"那要是化不了呢?"周海洋仰着脸问,门牙漏风,嘴里哈着白气,像一台小火车。
"化不了就化不了,咱俩过。"林五月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嗤嗤"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格外清脆,"过年过年,过的不是人多人少,过的是这个意思。你妈在,你在,灶上有火,锅里有饭,这就是年。"
周海洋想了想,觉得他妈说得对,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歪着脑袋琢磨了半天,说:"可年夜饭就咱俩,不热闹。"
"不热闹?那你还想多热闹?"林五月刀一拍案板,"咚"的一声,吓得周海洋缩了缩脖子,"你赵大婶说了,年三十晚上过来给咱送两条带鱼,你孙大爷说了,给他留一碗素丸子,他拿酒换。还有你舅舅——"她顿了一下,"你舅舅说了,年三十之前,把奖金给你们送来。"
说到林启铭,林五月的眉眼柔和了几分。这个弟弟,从小就是家里的主心骨。父亲走后,他一个人撑着那个破铁匠铺,硬是把自己锤进了大学,又从大学锤进了工厂。上个月他拿了先进工作者,奖状挂在三车间的立柱上,这事她是从赵大炮媳妇嘴里听说的。赵大炮媳妇在镇上赶集时遇见她,拉着她的手说:"五月啊,你弟弟真给林家长脸!那奖状,红底金字,挂车间里头,谁见了都得竖大拇指!"
林五月听了,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回家后,她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把老铁锤,擦了擦上面的锈,又挂回墙上。那把锤子是父亲的命根子,如今锤子还在,人不在了,但锤子锤出来的精神,传到了弟弟身上,也传到了她身上。她不会打铁,但她会过日子。过日子和打铁,说到底是一回事——火要正,心要直,一锤一锤地来,急不得,也虚不得。
"妈,我舅能拿多少奖金?"周海洋一听"奖金"两个字,眼睛比刚才听见"丸子"还亮。
"小孩家家的,打听大人的事。"林五月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的笑纹出卖了她,"你舅舅说了,奖金拿来买肉,让你过年吃个够。"
"哇!"周海洋一蹦三尺高,差点撞翻案板上的面盆,"我舅最好了!比我爸好!"
"瞎说什么!"林五月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一记,"你爸风里来雨里去的,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你爸跟你舅,都是好样的。记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比谁好谁差,只认一个理——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周海洋揉着后脑勺,不敢反驳,但嘴还是嘟着。十一岁的男孩,心里有杆秤,谁给他肉吃谁就好,这道理简单粗暴,但实在。
三
面发上了,藕泡着,猪肉开始缓了。
灶房里渐渐暖和起来,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糊在窗户纸上,像给玻璃蒙了一层纱。窗棂上贴着的窗花被水汽洇湿了边角,那是林五月前几天剪的——一条鲤鱼跃龙门,鳞片剪得细如发丝,鱼尾巴翘起来像一弯月亮。门上贴的灶王爷像也是她从集市上请回来的,两毛钱一张,印得粗糙,红脸膛的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并排坐着,笑得一脸和气,像两个刚吃了蜜饯的老人。
林五月把发好的面从盆里倒出来,撒一层薄面在案板上,开始揉。揉面是她的拿手活儿,两只手掌交替推压,面团在她手下翻滚折叠,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一个心满意足的人在打饱嗝。面光、手光、案光——这是她揉面的三光规矩,跟父亲打铁的三正规矩一样:火正、料正、锤正。
揉好了面,盖上湿屉布,醒着。她转身处理藕。
藕已经缓过来了,外皮变软,但内里还是冰凉。她拿削皮刀一刀一刀地削,藕皮薄薄地卷起来,像一枚枚细长的螺蛳壳。削好的藕白嫩嫩的,横截面上的孔眼排列整齐,像一排微型的桥洞。她把藕切成薄片,两片之间不断刀,留一毫米的连刀——这是藕盒的基本功,切断了就成了两片藕,夹不了肉馅;切厚了炸不透,咬一口一嘴面糊子。
切藕的刀声极有韵律,"笃笃笃,笃笃笃",像一首节奏分明的快板。周海洋蹲在灶前烧火,听见这声音,忍不住拿烧火棍在地上跟着敲,敲得灶膛里的灰扑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别敲了,火要匀!"林五月头也不抬,"炸东西最忌火大火小,油温不稳,炸出来一锅油疙瘩。"
"知道啦——"周海洋拖长了尾音,把烧火棍往旁边一放,趴在灶台边上看他妈切藕。藕片一片一片叠在案板上,像一摞白色的硬币。林五月的手极稳,每一刀的厚度几乎一模一样,薄如铜钱,透光能见人影。这是多年练出来的功夫——嫁到周家十一年,年年炸藕盒,一年少说炸二十斤藕,十一年就是两百多斤,几万刀切下来,手上的刀工比理发店的剃头匠还稳。
肉馅是提前调好的。后臀尖肉剁成末儿,加葱姜末、酱油、盐、一丁点白糖提鲜,再打一个鸡蛋进去,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搅肉馅也有讲究,必须顺一个方向,不能来回搅,来回搅肉馅发散,炸出来不紧实。林五月搅肉馅的时候,整个上身都在使劲,肩膀带动大臂,大臂带动小臂,小臂带动手腕,搅得肉馅"啪啪"作响,像在打一个人的耳光。
"妈,你搅肉馅像打人。"周海洋在旁边评价道。
"打谁?"
"打我爸。谁让他不回来过年。"
林五月手下一顿,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笑出来,在周海洋脑袋上胡噜了一把:"你小子,你爸回来我第一个告诉他。"
"别别别——"周海洋缩着脖子躲开了。
藕盒的裹糊也有学问。面粉加淀粉,比例七比三,加水调成稀糊,筷子挑起来能拉出一条细丝,丝不断,糊就成了。太稠了炸出来皮厚,咬一口满嘴面;太稀了挂不住,下锅就脱层皮,炸出来光秃秃的,像没穿衣裳。
林五月把藕片摊开,两片一组,中间夹上肉馅,轻轻一压,肉馅均匀地铺满藕孔,不多不少,刚好填满。然后往面糊里一蘸,翻个身,两面都裹上薄薄一层糊,提起来沥掉多余的面糊——这一步最关键,沥不干净,炸出来的藕盒周边挂着一圈面须子,俗称"穿裙子",难看不说,还费油。
第一锅藕盒下锅时,油锅里"噼里啪啦"一阵响,像放了一挂小鞭。油花四溅,林五月拿长筷子翻动藕盒,动作干净利落,一翻一转,藕盒在油锅里翻身,像一条条金黄的小鱼在跳跃。香气腾地涌上来,是面糊的焦香、猪肉的荤香和藕的清甜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顺着灶房的门缝往院子里钻,往街巷里跑,是过年的信使,比灶王爷上天还灵验。
隔壁的赵大婶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被子,闻到这股香味,隔着墙头喊:"五月啊,又炸藕盒啦?这味儿,馋得我口水都快流到脚面上了!"
"婶子,等会儿给你端一盘子过来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