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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第1页)

《五月风》

卷一·冬蛰

第035章归期

秋风是从北边来的。

过了寒露,青峰镇的天便一日比一日低,像谁把灰布往下一寸一寸地拽。镇子夹在两道山梁之间,风来了走不脱,在巷子里打转,卷起地上的枣叶和碎纸,转够了才从哪家屋檐的缝隙里钻出去。

沈家老宅的院子里有棵枣树,少说也有三十年了,主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枝杈向四面撑开,把半边院子都罩在阴影里。枣儿早红了,没人打,落了一地,有的摔裂了,露出里面黄白的肉,蚂蚁顺着裂缝往上爬,密密麻麻,像一条细细的黑线。

沈母周桂兰早起扫地,竹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说话。她停下来,扶着腰站了会儿——腰是老毛病了,生沈梦溪那年落下的,阴天下雨就酸,今天没下雨也酸,许是要变天了。她望着那棵枣树出神,扫帚杵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后腰,姿势像庙里那种站不稳的罗汉。

今天是正经日子。

林家来人。

她把院子扫了三遍。头一遍是昨黄昏,扫得仔细,连墙根的苔藓都拿铲子刮了;二一遍是今天刚亮,鸡叫头遍就起来了,这回扫得轻,怕吵了屋里人;这第三遍,其实不必了——地上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青砖的缝里都看不到一粒灰。可她闲不住手,心里头攥着一股劲儿,不知是喜是忧,只得用扫帚一下一下地往外递。扫一下,心里数一下;数一下,便觉得稳一点。

"妈,您又扫。"

沈梦溪站在廊下,穿了件藕荷色的薄毛衣,头发拿电话线卷过,微微弯着,衬着脸小了一圈。她两手端着搪瓷盆,里头泡着爷爷的茶壶——那把壶是沈家的老物件,紫砂的,壶嘴缺了个角,沈长河舍不得扔,说缺了角的壶泡出来的茶更有味。沈梦溪正要洗壶,手上沾着茶渍,指甲缝里都是深褐色的印子。

周桂兰看女儿一眼,没说话,把扫帚靠墙立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接过盆。

"我来。你回去换件衣裳。"

"这件不好吗?"

"你林伯母头回上门,你就穿这个?"

沈梦溪低头看看自己,毛衣是去年在县百货商场买的,六块八毛钱,算她最好的衣裳了。颜色正,针脚密,袖口和领口织了麻花纹,是她自己改的——买来的时候领口太大,她拆了重新织,花了两个晚上。周桂兰也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没再说。这不是衣裳的事,是心里头没底——两家这事,说了大半年了,书信来来往往,总隔着层纱,今天才是头回面对面坐下来说。衣裳再好,抵不过一句话对路;衣裳再差,话对路了,什么都好说。

"你爸昨晚又没睡好。"周桂兰忽然压低声,一边拿抹布擦壶,一边拿眼往堂屋方向瞟,"翻来覆去,我问咋了,他说不咋。我听他咳嗽,又不像真咳。"

沈梦溪咬了咬唇,没接话。

她知道父亲沈长河的心事。

沈长河是青峰镇中学的语文教师,教了二十多年书,在这个镇上算是有头脸的人物。镇上的人见了他,不管老少,都叫一声"沈老师"。他个头不高,精瘦,颧骨高,眉棱骨更高,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他话少,上课话多,下课话少,回到家更少。周桂兰跟他过了大半辈子,总结出一条规律:沈长河的话多少,跟他的心情成反比——话越少,心里越翻腾。

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可这事——女儿嫁到省城去,一千多里地,火车要坐一天一夜,中间还得在郑州转车,转车的时候月台上只有十五分钟,跑慢了就误点。他默默算过,从青峰镇到省城,先坐三个小时汽车到市里,再从市里坐火车,快车十四个小时,慢车十八个小时,遇上晚点,二十个小时也到不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女儿要是嫁过去了,一年能回来几趟?

他不说反对,也不说同意,就那么闷着,闷得周桂兰心里发毛。

"你爸就那脾气。"周桂兰把茶壶从盆里捞出来,用抹布细细擦了,壶身、壶盖、壶把,一寸一寸地擦,擦到壶嘴缺角的地方停了一下,指腹在那粗糙的断面上摩挲了两下,才继续往下擦,"他要是真不愿意,早撂滑了。他就是——"她顿了顿,找了半天词,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最后才挤出两个字,"舍不得。"

沈梦溪鼻子一酸,扭头进了屋。

她没回自己房间,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墙上那幅中堂。中堂是沈长河前天刚换的,新写的,"有朋自远方来",后头半句没写,留了白。宣纸还是潮的,墨迹微微洇开,像还没拿定主意往哪边走。

她爸这个人啊,心里想什么,笔下就写什么,嘴上偏偏不说。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没写"不亦乐乎",留了白。那就是乐不乐,还两说。

沈梦溪看着那片留白,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林启明是前天到的。

他从省城坐火车,十四个小时,硬座。票是三天前排队买的,排队排了四个钟头,从天黑排到天亮,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里丢出一句"只有硬座",他连犹豫都没犹豫:"要。"

硬座就硬座。站票他也认。

他背了个军绿帆布包,包是大学时候用的,背带断过一回,他自己拿针线缝了,缝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包里装着两瓶汾酒、两条大前门、一包省城稻香村的点心,点心是枣泥酥,他特意选的——沈梦溪爱吃枣,青峰镇的枣她从小吃到大,他想着让她尝尝省城的枣泥做的酥,比一比,哪个好。包底还压着一方丝帕,沈梦溪去年寄给他的,上面绣了五月的杏花,花瓣尖上带一点粉,像是被五月的日头晒的。

他没直接去沈家。

这是规矩。

男方头回正式上门,不能自己先到,得有中间人领着。领人的是林启明的大伯林厚德,在镇上供销社当过副主任,前年退了,退休后仍算个体面人,说话办事有分寸。镇上谁家娶亲嫁女、兄弟分家、邻里纠纷,都爱请他居中说和,他也不推辞,拿上一壶酒,坐下来慢慢谈,谈到双方都下得来台,这事就成了。

林厚德昨晚就到了青峰镇,住在镇上唯一的旅馆里,一间房,两张床,他占一张,另一张给林启明留着。林启明下了火车,摸黑走了四里路到镇上,到大伯门口敲了门。林厚德开门看见他,第一句话是:"吃了没?"第二句话是:"衣裳带了没?"第三句话是:"你那头发,明天得理一理。"

林启明应了,进了屋,把帆布包搁在床上,往床板上一倒。十四个小时的硬座,腰像被人打了一拳,酸得不是滋味。他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灯光昏黄,照得满屋子都是旧颜色。

"大伯,沈老师……什么脾气?"

林厚德正在泡脚,脚盆里的水嗞嗞响,烫得他龇牙:"你问这个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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