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重新浮上来时,白仞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几乎将四肢彻底包裹的温热。
他的身体浸在一只足够容纳成年人的大木桶中,水面只到胸口上方,原本应该清澈的热水已经被药材染成深褐色,浓郁的草木气息混杂着少许辛辣,从鼻息间一路渗进胸腔。随着呼吸逐渐恢复平稳,白仞能够感觉到一丝丝微弱热流正沿着皮肤进入肌肉与骨骼,把负重奔跑留下的酸痛一点点化开。
昨日下午最后一段路上的记忆也随之重新拼合。
戴沐白跪倒在道路中央,唐三回身扶他,三个人彼此牵扯着几乎同时失去平衡。唐三在倒下前抓住了他的左腕,手掌正好压住那根红绳,而他自己也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反握住了唐三的手腕。
白仞低下头。
那根已经褪色的红绳仍然牢牢系在左腕上,修补过的结没有再次松开。药水打湿了红色细线,使它贴在苍白皮肤上,颜色反而比平时深了一些。唐三在树荫下替他重新收紧的结扣依旧完整,连绳尾也被仔细压进原有线圈之中。
白仞用右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绳结,唇角无意识地弯起极浅的弧度。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水面偶尔晃动的轻响,以及另一边极其平稳的呼吸声。
白仞转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木桶旁边还放着另一只同样大小的药桶。奥斯卡靠在桶壁中沉沉睡着,银色长发被人简单束在脑后,避免落进药水里,平日总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桃花眼紧紧闭着,嘴唇微张,显然连被人从学院门口搬回来、脱力后浸入药浴的过程都没有察觉。
从奥斯卡安稳到近乎毫无防备的睡相来看,距离他醒来大概还有很久。
白仞尝试活动手指与脚踝。昨日那种深入骨骼的麻木感已经消失,肌肉虽然仍旧酸胀,却不再影响行动,右侧身体也没有因极端消耗出现新的失控迹象。药浴中加入的材料显然经过大师精确配比,不只帮助身体恢复,还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魂力与肌肉之间的适应。
木桶旁的椅子上放着一套干净衣物,衣物上方压着一张纸条。
白仞从药桶中起身,简单擦干身体换好衣服,才将纸条拿起。纸上是大师一贯僵硬工整的字迹。
醒后立刻前往食堂。吃完饭后清洗餐具,倒掉药水,将木桶彻底洗净。不得继续睡觉,天亮以前自行修炼魂力,清晨准时集合。
白仞看完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奥斯卡。
纸条上没有要求唤醒同伴,他也没有多此一举。以奥斯卡的恢复速度,等身体真正吸收完药力,自然会醒来。白仞只替他把滑到水面附近的发尾重新拨到桶外,又确认药水温度尚未完全冷却,才轻轻推开房门。
此时已经入夜。
学院里的灯火并不明亮,村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白日里灼人的热气已经散去大半,只剩夜风穿过树木时带来的凉意。白仞走向食堂的途中,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胃部正在以近乎疼痛的方式收紧。
他过去并不重视口腹之欲,哪怕在最忙碌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也很少真正感觉饥饿。可经过昨日超越极限的消耗,药浴又加快了身体修复,此刻那种空荡感几乎像从腹部一路烧到胸口,令他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食堂内没有人。
长桌上却整齐摆放着八份食物,每一份旁边都写着对应的名字。白仞的位置上放着一大碗炖得软烂的肉,五只雪白馒头,一盘蔬菜、几枚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碗仍然带着余温的浓汤。桌子正中央同样留着大师的纸条,内容与房间里那张相差不多,只额外注明了每个人必须把属于自己的食物全部吃完。
白仞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以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连平日维持用餐礼仪的耐心都所剩无几。
第一口肉刚刚咽下,胃部便像终于得到安抚般剧烈收缩。温热食物进入身体以后迅速化成一种真实满足感,连肩背尚未消散的酸痛都仿佛减轻了一些。他吃东西的动作仍称不上狼狈,却比平时快了数倍,第一只馒头几乎没过多久便已经吃完。
食堂门外传来脚步声时,白仞正在盛第二碗汤。
戴沐白推门走了进来。他显然也是刚从药浴中醒来,金色长发还带着几分湿意,衣服虽然换得整齐,宽阔肩背却依旧残留着极度疲惫后的僵硬。他一眼便看见桌边已经吃完一半食物的白仞,邪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第一个醒?”戴沐白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看了看食堂里仍然空着的其他座位,“我还以为小三会最快。”
“可能我的药桶离窗户近,水凉得更快。”白仞把汤勺放回中央,没有刻意比较谁恢复得更好,“身体怎么样?”
“像是被赵老师用武魂真身踩过几遍。”戴沐白活动了一下肩膀,扯到酸痛肌肉后嘴角明显抽了一下,却仍然端起肉汤喝了一大口,“不过比倒下前好多了。那桶药水虽然难闻,效果确实不错。”
白仞看向他拿筷子时仍有些僵硬的手臂。昨日戴沐白本来只需要完成十个来回,却在自己已经接近极限的情况下,陪着他与唐三继续走完最后两程。
他没有忘记这件事,也不会把它理所当然地归入戴沐白身为老大的责任。
“昨天,谢谢。”白仞说道。
戴沐白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很快明白白仞指的是什么,随即有些不在意地笑了一声:“你和小三都叫我一声戴老大,我总不能看着两个弟弟在前面爬,自己躺在门口等饭吃。何况最后要不是你们两个人撑着,我也走不到终点。”
“你原本不需要走最后两趟。”
“但我想走。”戴沐白看向白仞,邪眸中的神情比平时认真许多,“既然是一起开始的,总不能最后只剩你们两个。以后真遇到事情也是一样,谁先倒下不重要,只要还有人站着,就把其他人一起带回来。”
白仞与他对视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戴沐白没再把这段话说得更加郑重,只低下头继续对付面前的食物。白仞也重新端起碗,两人之间并没有因刚才的道谢变得拘谨,反而像某种原本只存在于连续六年相处中的默契,在昨日共同走完最后一段路后真正稳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