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轻轻拂过他额前微湿的碎发,袖口沾着极淡的栀子幽香。
“絮儿慢些跑,当心脚下的门槛。这糖藕再甜也不能多贪,若是夜里牙疼哭闹,娘亲可不依你。”
他听见那女人贴着自己的小脸,在他耳畔虔诚地呢喃:“娘不求你成佛作圣,也不求你做什么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娘只盼着我的絮儿能没病没灾地长大,往后遇上个知冷知热的好姑娘,再添几个成天围着你们打转的胖娃娃。哪怕日子过得再寻常不过,只要一世安稳顺遂,娘就知足了。”
可那满载着世俗温情的栀子香,转瞬便被一股阴冷檀香强行覆盖。
“李施主,你着相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踩着满院枯败的落花而来,声音冷漠而傲慢:“菩提已生枝蔓,莲台空悬百载。令郎眉聚佛光,灵台无垢,乃是我佛门候了五百年的无漏佛子,身负度化苍生之责,承载佛宗气运。贫僧今日既至,便是来迎佛子归宗。”
“大师言辞慈悲,句句皆称佛缘,可曾问过他自己愿不愿意?”
“他才六岁,尚知哭着往母亲怀里躲,尚知拉着我的袖子说不想离家。这样一个孩子,你们却要他断亲缘、入空门……在李某听来,不过是要一个六岁的稚童去替你们佛门担那所谓天命。”
“我不求他封侯拜相,也不求他问道长生。哪怕一辈子只知赏花饮酒、斗鸡走马,做个无甚出息的富贵闲人……他一事无成也好,庸碌半生也罢,也好过被你们带去寺中,守一辈子青灯古佛。”
“大师……”之前那个女人似乎在流泪,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知佛门清净,也知诸位所言皆是大义。可他才六岁,尚不懂何为佛缘,何为天命啊。”
“他今日还会扑进我怀里撒娇,还会拉着我的袖子问能不能不走。这样小的孩子,连自己的去留都说不得,又如何能替自己断尽尘缘?”
“若他长大后真心向佛,我这个做母亲的绝不拦他。可今日不行。”
“今日,他只是我的孩子。”
“妇人之见。他降生此地,不过是借李家一段俗缘驻胎。如今俗缘已满,亲缘当断,尘名当舍。凡尘污浊岂能久困真佛?今日,便是佛子归位之时。”
“李家若执意不舍,便是以一己私情,阻佛门大运!”
画面陡然扭曲,温度骤升。
漫天的火光,那群模糊的身影,口中竟整齐划一地诵念着《往生咒》,如催命魔音。
“别带他走……求求您,他不是什么佛子,他只是我的絮儿……”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观絮,凡躯本是樊笼,亲情皆为业障。今日业火焚却前尘,便是你大彻大悟之时!”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放开我!”
“娘亲……你们做什么……别碰她!别碰我娘亲!”
“爹爹——爹爹你醒醒啊!你救救娘啊,救救娘啊!”
“我不去什么庙里,我不要做和尚!我要找我娘亲——救命!爹爹,絮儿害怕……爹爹救我——!”
六岁的幼童在半空中拼命地踢打,温热的血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大火翻涌,佛光刺目,入眼尽是鲜血,和被一根根强行掰开的手指……
接着,一切喧嚣都在极致的痛楚中远去,最终散入虚无。
稚童眼底的挣扎渐渐涣散,直到变成一汪再也照不出任何倒影的死水。
最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茫的眼中,只剩下一尊巨大的金佛。
永远垂眸,永远悲悯,永远无情。
“前尘已尽,宿业皆散。”
“自今日起,这世间再无雍京李氏之子李观絮。凡尘父母,旧日家门,皆是你该舍的业障。”
“观心如镜,见万象而不住,浮絮无根,随风起落而不执。你这名字,倒是生来便合我佛门禅机。”
“也罢。”
“自今日起,尘姓断去,你只名观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