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光明区家属院在路灯和月光共同映照下,笼着一层暖融融的朦胧。五号院院墙上攀着的三角梅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紫红的花瓣边缘被院门口那盏门灯镀上一圈柔和的光晕。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醇厚的肉香,混着葱姜爆锅的焦香和花雕酒焖煮之后残留的甜润气息,从厨房半开的窗户里一丝一缕地往外溢。客厅里的两张四方桌已经被夏铁和陈艺丹并排拼成了一张长条桌,桌面铺上了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蓝白格子桌布,边角被仔细地掖平了。碗筷杯碟在桌面上整整齐齐地列着,中间摆着一大盘刚出锅的红烧肉。肉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酱红色,颤巍巍地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碟凉拌木耳、一盘拍黄瓜、一碗油焖大虾,还有夏铁拿手的葱油鲈鱼。鱼身上覆盖着层碧绿的葱花,热油浇上去的香气还没散尽。黄政坐在长桌主位上,面朝院门的方向,背靠客厅那面挂着幅山水挂轴的白墙。他左手边依次坐着李琳、王有财、丁亮、秦政、刘小小。右手边是赖纹纹、空位(夏铁)、陈艺丹、巫朗朗、何芸、夏林、李见兵、陈乐,周爽挨着夏林的下首落了座。十四个人围着一桌子的菜,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又热热闹闹。桌上的酒已经开了两瓶,一瓶茅台一瓶红酒,杯盏间不时响起清脆的碰撞声和笑声。夏铁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盆酸辣汤放在桌子正中央,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起自己面前那只三两的白瓷酒杯。他今天穿着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头发刚洗过,带着一股洗发水的清冽气息,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站在桌边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一遍,最后落在黄政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郑重:“政哥,这一桌菜是我亲手做的,手艺不一定有多好,但心意是实打实的。我敬你一杯,不,三杯。千言万语都在这三杯酒里了。”他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朝下亮了一亮,又紧接着斟满第二杯,再一仰头饮尽,第三杯照旧一气呵成。三杯下肚,他那张被炉火熏得有些发红的脸上浮起一层更深的热意,但目光清亮,一点也没有含糊。“政哥,我夏铁这些年走过来,心里装着一本账,记着谁对我好。我跟林子我们两兄弟,如果不是遇到玲姐、珑姐和政哥你……”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些,带着一种并不刻意煽情却格外真诚的厚度:“早就尸骨无存了。这话不是矫情,是实打实的真话。那种情义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完的,也不是几杯酒能还得了的。所以我只说一句……”他举起空杯朝黄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政哥,不管我身在何处?往后看我的。你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这三杯我干了,你随意。”桌上安静了一瞬。油烟机嗡嗡的低响和窗外秋虫的鸣叫在这一刻格外清晰。黄政坐在主位上,望着夏铁那张因为喝了酒而泛红的脸,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满满当当的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朝巫朗朗招了招手:“朗朗,给我和林子也各倒三杯。”巫朗朗正坐在旁边跟何芸咬耳朵说小话,一听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浮起一个为难的表情:“老板,你已经喝了两杯了,这三杯下去你指定得躺下,这后面还有菜没上完呢,要不……这三杯我替您?”“废什么话!”黄政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玩笑的威势。“你喝算怎么回事?这酒是铁子敬我的,你来替,这情分不就打了折扣了?”巫朗朗硬着脖子不松口,一边伸手去拿酒瓶一边嘴硬:“老板,我是您秘书,我代酒天经地义。不信您问问在座的各位,哪个敢说我不能替?再说了……”他给自己面前的杯子也斟满,抬眼看了看黄政,嘴角浮着一个狡黠的笑:“我可是有秘密任务在身的,您要是一意孤行让我犯错误,回头有人找我算账,您可得替我挡着。”黄政眉头一挑:“什么秘密任务?”巫朗朗把酒瓶搁回桌上,挺了挺胸膛,一本正经地说:“我的任务就是不能让您醉得不省人事。这是珑姐决定留在府城时特意交代的。她说:“你老板那个人,身在这个位置,逢酒必喝、喝了必多,酒量又了行,你在旁边务必把好度。”“行啊朗朗,现在学会拿你珑姐来压我了?”黄政被他逗笑了,但随即指了指坐在另一侧的夏林:“林子,他这么说,你总没有秘密任务吧?给哥倒上。”夏林把筷子搁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张俊脸上带着个无奈的浅笑:,!“政哥,不瞒您说……我也有。珑姐也交待我了,她说“你性子稳,在饭桌上多看着点你政哥,别让他喝到不醒人事,事后他骂你你来找我。”您看,这任务我也领了,您要罚就罚珑姐。”黄政被两兄弟轮番堵了回来,手里端着空杯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嘴里骂了一句:“我……你俩这是要造反啊?”。可语气里却没什么真火的成分,更多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哭笑不得。他转头看向夏铁:“铁子,他俩不给我倒,咱俩自己来……”李琳一直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这场“围剿黄市长”的好戏。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巫朗朗和夏林脸上各停了一瞬,嘴角浮着一个了然的笑意。“行了行了,”李琳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只有她这个身份才能稳稳拿住的调解力,“铁子,你坐下。”夏铁应声坐了回去。李琳转向黄政:“市长老弟,姐跟你说句实在的。铁子今天敬你三杯,这心意我替他发了……你在石泉门乡的时候什么酒量我还不清楚?那会儿年终总结,你一杯二锅头下去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还是我和王有财把你抬回宿舍的。”王有财在旁边听到这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我记得!那会儿我年轻力壮,扛着你从饭馆走到宿舍,你一路上还打呼噜!”一桌人都笑了起来,连一直规规矩矩坐着的刘小小也忍不住掩着嘴笑出了声。李琳接着说:“这样,这三杯酒倒满先放着。等饭吃得差不多了、散场的时候再喝,那会儿你想喝多少我都不拦你,只要你能走着出这个门。现在嘛……你这酒量太欠火候了,你要醉倒了,就坏了大家吃饭的雅兴。”她把黄政面前那三只斟满酒的杯子一溜儿并排放好,又顺手拿了一个空盘子扣在上面,轻轻压了压。“林子、朗朗,”她朝夏林和巫朗朗抬了抬下巴,“你俩先陪铁子走三个,别让敬酒的人单干。”夏林和巫朗朗对视一眼,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几乎同时站起来举杯:“铁子、铁子哥,咱走一个……不,三个。”“好嘞!”夏铁应得爽快,重新把酒杯斟满,跟两人碰在一起,三个人的杯沿撞出一声清脆的响,酒花在杯口晃了两晃。黄政被李琳拉着重新坐下,嘴上还念叨着“琳姐你这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但身体已经老老实实地落回了椅子。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抽出一支叼在嘴角,打火机的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一缕青白的烟雾便袅袅地升起来。李琳在他旁边侧过身来,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在石泉门乡宿舍,你喝多了不醒人事。晚上吐了一地,我守了你一夜。早上醒来的时候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说:““琳姐,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喝醉了。”这话我可记着呢。”黄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隔了好几秒才转头看了李琳一眼。她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点点细纹,但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当年在石泉门乡共事时一样的、姐姐看弟弟那种温和的笃定。他把烟灰轻轻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声音也低了下来:“谢谢琳姐。小弟不敢忘。”“嗯,那就听我的。”李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重新恢复了一个市委常委、市委副书记兼光明区委书记面对下属时的利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把全桌的目光重新聚拢到自己身上:“各位,刚才铁子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在座的除了刘老师,我头一回见面,不太熟悉,别的人都是老相识了、也是自己人。”她的目光落在秦政旁边安静坐着的刘小小身上,刘小小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齐肩黑发别在耳后,坐姿端正而大方,正用一双含笑的眼睛看着李琳。李琳朝她点了下头:“刘老师,能喝点酒不?”刘小小笑了一下,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盛着红酒的杯子站起身来:“李书记,您太客气了,久仰你的大名,好早就想见你。都怪我们家秦政,这么多年,什么活动都不带我参加,害得今天头一回见各位领导。我能喝的,我敬您一杯。”她说完仰头就闷了一杯,动作干脆利落,杯底干净得一滴不剩,把李琳看得微微一怔,随即也笑着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哎哟,好好好,刘老师这酒量可以啊……行,我也干了。”李琳也一口饮尽,把空杯亮了一圈才放下来:“我话还没说完呢。秦局长……她转向秦政,“这么优秀的嫂子头一回带出来,你该罚吧?认不认?”秦政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带着被堵得没话说的笑:“认,我认。李书记您发话,我自罚三杯。”他伸手去拿酒瓶,周爽坐在下首的位置上已经抢先一步把酒瓶抄在了手里,不由分说给秦政面前的杯子斟满:“老大,我给您满上,不能养鱼,我盯着呢。”秦政瞪了她一眼:“你起什么哄?欠揍是吧?”周爽正要缩脖子,旁边刘小小已经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在这儿你别欺负人”的笃定:“老秦,你吓唬谁呢?快干了。小周别怕他……嫂子护着你。”周爽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谢谢嫂子。”:()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