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水和白玛刚走到后院,卓玛就招呼两人过来,递给他们饯别礼。
给白玛的是一个手工皮雕琴囊。
白玛双手接过琴囊,连忙说了谢谢。
琴囊用整张牦牛皮制成,完整配了背带、提手,搭扣。坚韧厚实、通体挺拔,完全符合他那把扎木聂的形状,只一滑,就严丝合缝嵌进去了。除去造型,上面还刻画着深深浅浅的线雕,莲花、唐草纹,佛八宝。单拿出来看,都足以称得上是一件艺术品。
白玛把琴装进琴囊,爱不释手抚摸。
这把扎木聂跟他一路走走停停,磕磕碰碰,尽管精心养护,还是出现了好几处伤痕。对爱琴如命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珍贵的礼物。
“谢谢阿姨。我很喜欢。”
白玛把琴重新背回背上,再次珍重道谢。
女人笑笑,又招呼霍水过来。
霍水忐忑走过去。虽然加布说要拿新衣服,可左看右看,愣是没见到衣服的影子。女人送出琴囊后,手上就空了,只剩臂弯间搭着的一块——褥子?
女人把“褥子”平展掸开,厚实的毛呢在空中抖了三下,带着人一踉跄,足以见分量。
里面是毛呢,外面是缎子,通体湖蓝色,金线滚边衬蓝底,缎面团花织锦,太阳一照有粼粼光纹,活的一般,漂亮地像是把羊卓雍措的湖绣在了上面。
霍水惊讶看过去。什么褥子,那是一件藏袍!跟景区卖的一次性游客藏装不一样,是一件纯手工编织的藏袍。
“这。”霍水支支吾吾。
“快来试一试,这是阿姨量身给你做的。”
女人从藏袍后探头,笑容咧开皱纹。那袍子太大,把她的身子都挡住大半,手要举到头顶,才能它拉直。
霍水不知所措,慌乱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白玛。他记得白玛说过,藏族的藏袍,通常是用夭折小羊的皮做的,需要攒很久,才能攒出一件。不说原料,从制版、裁剪、缝合、熨烫,到最后的刺绣,也都需要亲力亲为。一件成品的手工藏袍在市面上通常可以轻松卖到五位数上下,不可谓不珍贵。
霍水没法收下这么沉重的心意。
白玛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上前一步,手放在他的背上,向前轻轻一推。
霍水咬唇,良久,上前双手接住了藏袍。
“谢谢阿姨。”
卓玛走向霍水,只给了他一个拥抱。闻到她身上的油烟味,让霍水眼眶蓦地一下湿了。
这个拥抱的滋味和朋友的、爱人的都不一样,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关于母亲的怀抱。在艳阳高照的冬日,很轻又很重,羊绒藏袍夹在两人怀里,热的如同火绒。
“是阿姨要谢谢你才对,是阿姨要谢谢你。”
女人嘴笨,汉语也不利落,说不出更多煽情的话,只不断说着感谢、感谢,要一路平安,照顾好自己,活像把霍水当成了自己远行的孩子一样叮嘱,一个劲地把藏袍往他怀里推,最后拍拍他的背,便背过身,不让任何人看见,唏哩呼噜吸了一下鼻子,快步走回了厨房。
被陌生的、似近非远的,从未体会过的母爱所感染,一下酸到心头。
霍水也不想被人看见红红的眼眶,一个大男人,多丢人。只好把脸埋进藏袍,欲盖弥彰闷闷说了一句。
“阿兰,我一直都很想要一件藏袍的。”
白玛走过去,没有拆穿,只举重若轻接下他的话,“快试试吧。”
平复好心情,在大雪天只穿了一件单衫的傻子终于察觉到冷,便颤着手,把藏袍换到身上。
藏袍看着简单穿着难,霍水捯饬半天,又厚又重的袍子压在身上,真像床褥子,无处下手。
搞了半天一团糟,还是尴尬看向白玛,投出一道求助的眼神。
霍水乖乖站着,白玛走近,帮他先整理好袖子,再把下摆提到膝盖的高度,让他固定住,自己顺好腰带,面对面把人抱进怀里,给他系上。
霍水一下愣住。这个场景,怎么看怎么熟悉。
“当时在车站我不是教过你吗,怎么没记住。”
霍水笑笑。想起了那日的事。
彼时,他对自己来说,还仅仅只是一个陌生人,抱着系一下腰带都觉得僭越,要羞着脸躲开。要说此时与彼时的区别,霍水想,区别倒也不大,多了些名正言顺罢了。名正言顺地可以看他、抱他,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