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就是这样,所有的感情——恨也好、爱也罢,连悲伤都这么纯粹热烈、平铺直叙。干净地像是供佛的酥油,让没有一丝杂质的火熊熊燃烧。不顾前后有时也并非全然贬义,也可以是一种勇气。直面这种赤诚,好像有一瞬,真觉得自己已经落了下风。
白玛心里上下打鼓。
“那也总比你当哑巴好。你等那个不开窍的笨蛋主动,鹅卵石都开花了,小心默默守护到最后,被别人捷足登先。”加布站起来,眉目低垂。
“但我也不是那种要靠背刺来赢的人,这样胜之不武,我给你机会。”
加布和白玛对视。一金一黑的眼,像豹与虎。彼此在沸反盈天稠密潮热的雨林,大雨滂沱,向入侵者炸毛示威。
“我提前告诉你,我会在燃灯日那天约他,跟他讲明白,在此之前你要做什么、说什么,就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竖起那根由霍水亲手包扎的手指,竖出了中指的架势,晃了晃,也不知道在炫耀什么,傻笑出声。
幼不幼稚啊。白玛无语想。
随后低头,看着自己白白净净、没有伤口的手指。腹诽——怎么你就没有受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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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旅馆只有霍水一个人。
他上完菜,做完卫生,没有人陪他说话,只好百无聊赖靠在椅背上,吃新鲜炸好的卡塞。这是做酥油灯剩下的酥油做的,新鲜现炸,奶香酥脆,一不留神就吃掉大半盘。
霍水不好意思想,等会儿晚上要吃不下饭了。
老扎西又接了冬宰的委托,带着加布白玛一大早就走了。梅朵说要和小伙伴出去玩,也一大早走了。热闹散尽、一地冷清,留下他独守空巢。他以前当独狼的时候,可从没觉得这么寂寞。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只有一个四岁、还不会说多少汉语的小拉姆。拉着他的手指,叫哥哥、哥哥。
“霍水。”
“火水。”
“白玛兰泽。”
“拜马兰则。”
“加布加措。”
“加布加措!加布加措,哥哥。”拉姆拍起手。
“你这小家伙,就他的名字说得最清楚。”霍水笑,去捏她肉嘟嘟的小指头。
大门口一阵喧闹,正准备出门的旅客拥堵在出口,叽叽喳喳,彼此议论着。霍水疑惑起身,拨开人群去看怎么回事。
一挤出门,寒流飓风袭来。睁开眼,天地雪白。
十七点二十四分,东南风五级。西藏于十二月下起暴雪。
巨大、忿然、搓绵扯絮,像是狂风呼啸的怪物,一瞬不留余地将世界染白。雪如同从高原山巅滚滚而下,浩浩汤汤,乘风借势,色彩一瞬被吞吃殆尽。
霍水站在门口,瞠目结舌。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
霍水反应过来,赶紧把客人们招呼进来,一一倒上热茶,安抚道:房子里暖,不急走,等雪小点再说。
然后自己又屁颠屁颠跑到门口,扒着窗看雪去了。
街景模糊了,雪一下来,这里恍然就成了另一副景色。雪好像天然带着乖巧的属性,生性冰凉、无声安静,蓬蓬松松任人摆弄,这样的小家伙一堆积,自带了一种毛茸茸的静谧,让一整个镇子也变得安静、松软起来。但它借了风的威,此时又显得有些可怕。
他抬起手,去摸窗户。隔着玻璃,一小粒雪在指尖融化。
冷不丁的,霍水脑海出现这样一个念头——白玛的父母、加布的妈妈,就是死在这样的大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