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生时代他们有一句很流行。初恋注定是美好的,也是无疾而终的,是要拿一辈子去回忆的潮湿雨季。
霍水想,他可以淋雨,但他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走在阳光大道。
如果自己再年轻个十岁——十七岁。他会奋不顾身。人生就是如此,遇到太早、遇到太晚,都是一种错过,他欣然接受。
想着想着,心居然有些酸。像是小雪花落在心上,冰冰的,带些刺疼。他想,冬天快要来了。
“想什么呢。”
“想——”
霍水把他刚亲过的指节,放在自己唇边,笑了起来。
“在想和你一起看雪。”
手恋恋不舍放下时,碰到一处硬物。霍水低头看,是那个白玛送他的嘎乌盒,现在里面还是空荡荡的。
他从脖子上解下,对身边的人说。
“阿兰,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什么事?”
霍水把嘎乌盒递到他手上。
“这个能暂时交给你吗。”
白玛接过这个小盒子,有些错愕,“为什么。”
霍水苦笑,“如你所见,我两手空空来到西藏,到现在也是两手空空。贵重的、有纪念意义的、想要珍藏的,我身上一概没有,我总不能等回家了,把我爸骨灰放进去吧,那个老头可向往自由了,才不会老实呆在黑黑窄窄的盒子。所以我想让你替我放一个东西进去。”
“哪有这样的。”白玛搓着盒子,无奈吐槽。
“我就这样。”霍水笑。
白玛握紧嘎乌盒。轻声说了一句:好。
-
隔日,加父接到了冬宰的委托。
老扎西靠做屠夫起家,一双大男人的糙手技艺精湛、分解细腻,这是镇上的人都知道的,每逢冬宰月,一些牧民忙不过来,就会请他来帮忙。他从不收钱,但牧民们会自觉包好最嫩、最好的一块肉,作为心照不宣的交换。
天刚泛起鱼肚白,他就简单收拾好主刀、小锤、斧子,磨刀石。就准备出发。
一起去的还有加布、白玛,霍水。
白玛不久前在羊卓雍措宰过一头小藏香猪,猪体型尚小,一个人还勉强可以胜任,但实际上,屠宰成年的动物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一个人可搞不定,要有分工有序地牵畜、剥皮、剔肉,接血。。。。。。这次任务更甚,要宰两头成年牦牛,一匹马。整整三头巨物。
一天能够结束,算是快的。帮手越多越好。
白玛一身技艺,说起来也算是师从加父。
藏族人普遍信佛,认为杀生是应断身、口、意,不善十业中的身。身不善中包含——杀生、偷窃、邪淫。杀生便是与后两者并列。吃肉者也有罪,但吃肉的牧民会进行放生仪式,以此相抵。相比之下,屠夫的“罪”就要深重的多。
在尚未解放的旧西藏,将人分成三等九级,下下等——妇女、流浪汉、乞丐、屠夫、铁匠。屠夫位列其中,命价如一根草绳。
即使到了现在,人人要靠屠夫吃饭,屠夫的地位也并未有所提高。
所以加父一身屠宰的技艺,无处可授。抛开信仰的因素,也不会有人愿意自己小孩去拿起刀具,沾血沾腥,看一个活生生的生物从死亡到倒地,变成一堆肉块。不是谁都能承受。
在别人都避而远之时,只有白玛不知道为什么,愿意学习这一身的本事。两人一来一去,就成了师徒。
这次屠宰任务,加父白玛都是主手,一人负责一头牛。
四人坐着巴士,颠簸约一小时,来到了村里牧民的家。
牧民盛情欢迎,将四人引入屋中,泡了热茶,随便寒暄了两句,工作就开始了。
走进后院,地上已经铺上一层巨大的蓝色防水帆布,旁边放着热水、盐,糌粑。牦牛已经被牵出了畜棚,热水在有些冷的天,翻腾热气。
霍水看不出牛的年纪,但一眼就知道,这已经是一头上了年纪的老牛了。它的毛粗糙暗淡、稀疏泛白,两侧几乎全部脱落,塌腰,是个坡足,两眼浑浊,周围堆积着无人清理的眼翳。
在牛群里,有几种牛牧民会优先宰杀——年老体衰的公牛、繁育力低下的母牛,或是受了重伤、生了大病的牛。不是治不好,只是当治疗费超出它们所产生的经济价值时,直接宰杀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霍水看来,这头牛大约占了以上两条。
或许察觉到有人在看它,牛迟钝转过头,用那双紧盯着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