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广阔的原野,被风一吹,海一样动了。这让霍水想起他的家乡。
海上会有赤潮,红红的,一片接一片,爆发式从远处侵蚀而来,以前他还小,不懂事,觉得新奇,一只脚勾在船上,手去捞红红的水面,老父亲脸色不好,后来霍水才知道,赤潮是灾害,会堵住鱼的腮,让它们在生养自己的大海窒息而死,而他们也要赚不上钱、吃不上饭了。
霍水会想到这个,是因为他坐在草地中心,远处正迎来一片铺天盖地的“黄潮”。
天凉了,人要加衣,树要御寒,绿衣穿久了,也要褪下来,换上新装。黄色的浪潮从地平线的尽头开始席卷,橙黄橘绿,树的枝、叶的尖、花的茎,草的根,浩浩汤汤暴露在冷风,紧缩、紧缩,飒得一下,天地黄了。秋天来了。
霍水闭上眼。想象过林卡的样子。他现在试图用一些美好的幻想,来逃避现实。
小学的郊游,肯定很热闹。一群小团子叽叽喳喳,有人受不了这种吵闹,但霍水挺喜欢的,他喜欢小孩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活力和天真,人长大了,都会有无数个瞬间,想回到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加布,加布是那种看似不在意,实际比小孩还小孩的人,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看他带的行李最多就能看出来,指不定他比梅朵还开心呢。
白玛呢。想起白玛,一阵暖风吹过来,吹在脸上,像一个柔软的吻。像那个楼梯间的吻。
霍水心漏跳一拍,兵荒马乱睁开眼睛。
睁开眼,什么都没了。光秃秃的美景,美依旧是美,可没有人气,好像骤然少了什么。
远处传来两人哼哧哼哧的喘气。
霍水回头,疑惑道:“你们在那蹲半天了,干什么呢。”
两人手里,现在各拿着一把自制小工具,卖力地磨、卖力地钻。
加布手里拿着一把用鞋带做得弓钻,绑着一把钻杆,底下是一块干燥的软木,开了一个V形缺口,他拿着弓钻,奋力摩擦。白玛则要简单些,一块软木板刻了一条直槽,他只拿了一根硬木棒,在上面来回擦,上面已经擦出了黑色痕迹。旁边堆了一大团雪白蓬松的狗毛,充当火绒——受害狗正趴在地上,嗷嗷申诉。
钻了半天,除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完全没有起势。两人的手都在摩擦中破了皮。
霍水蹲下来,问:“你们在钻木取火?”
白玛回:“在野外如果没有火源,很容易招野兽袭击,趁现在天没黑,还是尽早打着好。”
加布回:“没有火,等会怎么吃饭,我可不想啃生果子。”
霍水尴尬挠挠脸:“你们怎么打火前不先问问我。”
加布皱眉:“你还会打火?”
霍水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对准旁边的狗毛。
咔哒。
轰得一声,烈焰冲天。人类最初的文明在此重新诞生。
“我不会,可是我带了打火机啊。”
两人同时停止手下的动作。对视,沉默无声。
三人在篝火前团团坐,火上简单用木棍搭了一个小架子,架子上放了一口锅,里面正烧着小溪里取的水。
霍水笑着调侃加布:“你不仅带了帐篷,连锅都带了,准备这么充分。”
加布着急反驳:“是梅朵让我带的!她非要去采蘑菇挖野菜,炖汤喝。”
白玛点头:“听起来挺美味的。”
咕。大家肚子一齐叫了。
白玛起身,拿起自己的行李,哗啦哗啦倒出一堆东西——薯片、混合坚果、海苔、卤豆干、牛肉干、肉脯、香肠、巧克力、果冻,巨大一盒草莓蛋糕卷。全是郊游必备TOP1的好物。
加布挑眉,笑着说:“看来有人做得准备比我更充分。”
白玛不动声色:“都是梅朵让我带的。”
加布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没好气说:“我才不吃这些呢,锅都带来了,我要吃热饭,喝热汤。”
霍水抄起一包薯片,咔擦咔擦嚼起来:“沦落野外还这么挑,我看其实就是你想去摘蘑菇捡野菜吧,还赖给小孩。”
“才不是呢!”加布仿佛被戳中心事,骤然炸毛,随即转移战火:“你也不说他,那个蛋糕卷分别就是他想吃吧,梅朵最讨厌草莓味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她要的。”
白玛目移,拒绝给出任何会成为呈堂证供的证词。
两个人在一边闹,霍水在一旁笑。他想,自己不愧是在场最成熟,最靠谱的大人。毕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了,想当初沦落羊卓雍措,行李全丢,白玛还生死未卜,自己魂都要吓飞了,汗能浸透一件冲锋衣,跟那时比起来,现在算什么。他现在有充足的自信,征服这片无人踏足过的金秋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