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入门前,就垂下了眼眸,云裳教过不能直视贵人,所以她只看到了坐在上首的皇帝的下摆,其上暗纹精致,可只来得及扫一眼,便下跪了。
还没寻到机会开口说小皇子的身世,就听见一个男声在“抛砖”,淮安心中一紧,连忙磕三个响头,吸引众人注意后,开始“引玉”。
“咚、咚、咚——”
双手撑在地板,淮安保持叩首姿势,声音稳而不颤:“奴婢淮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奴婢确非太州知州府易家女,而是先皇后的贴身侍女。”
皇上方才跳漏的心脏,再次跳错,眼珠在淮安与小皇子身上来回转动,有一种预感……
“当年奴婢家贫被卖牙婆,幸得先皇后庇佑,方保全性命,得以于九峰寨随侍娘娘左右。”淮安抬头,看向跪在她左前方的小皇子,“平安非奴婢弟弟,是先皇后遗腹子,陛下亲生儿,于昭德四年二月三日出生,并于昭德七年七月十五日趁山贼举兵造反逃离九峰寨……”
其实不是七月十五。
淮安撒了谎,她怕皇上会问为什么在山贼造反前就能逃跑,如果能逃,为什么不早逃跑之类的问题。
淮安不了解皇上,但了解自己那个脸面比天大的入赘的爹。
如果得知他们是被山贼主动放走才得以逃脱,皇上说不定会对小皇子心生不喜,淮安不敢冒这个风险。
心思千回百转,其实不过一瞬,她说话的语调没有半分停顿,与此同时,还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裹,层层打开。
见她动作,皇上身旁的大太监赵承忠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皇上身侧,怕淮安图穷匕见。
皇上抬手制止赵承忠的动作,瞧见那方油布里面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染红的素色绢布,一样边角毛躁的纸书。
淮安将它们举高至头顶,介绍道:“皇上容禀:素色绢布乃先皇后遗书,由娘娘亲笔所写;纸书为当年御舟之上刘御医记录的殿下自出生起至今的诊脉记录,每一次风寒、每一次受伤、每一次用药、每一次脉相……”
淮安话还未说完,眼前就落下一片阴影——
是皇上。
不辨喜怒地伸手,他要拿淮安手里的东西,淮安本能地收紧手指,皇上第一时间没抽动,垂眸看着这个不自量力的丫头。
她说凭她一人就把小皇子带回来了,皇上不信。
如果“易平安”身份为真,皇上会命人将淮安押进宫中御牢,亲自审问淮安,力求她一五一十地将瞒着的话尽数抖出。
淮安已经松了力道,可刚刚那瞬让她的浑身汗毛高高竖起。
顺利取走那两样东西,皇上本以为自己做好易平安身份为真的准备,可当看到那方以血作墨写成的遗书时,神情仍是一怔,还没反应发生什么时,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那滴眼泪正好落在“圣恩”之上。
早已干涸的血迹不会因为一滴眼泪而融解,可皇上早已经厌倦的心,却因为沈皇后的血书而心潮澎湃。
他走到小皇子跟前,与小皇子对视,打量他的容貌,试图找到与自己相似的地方。
许是爱屋及乌,皇上明明没有从小皇子的脸上看到与他相似之处,却从他怯生生,仿似小鹿的眼睛里,忆起与沈皇后洞房花烛夜的初见。
“你……”
皇上半晌不言,想不到要说什么,才挤出一个字,垂下的手掌却被塞进一只小手。
小皇子主动站了起来,还把手塞进皇上的手中,眨着单纯的大眼睛,声音很轻地问:“您…是我爹吗?”
爹?
民间是这个叫法吧?
皇上怔然,一时恍惚,也不应声。
沈舒华趁机上前,眼眶更红了:“皇上还请三思:此子虽肖似娘娘,但皇上血脉关乎国本,万万不可轻断。遗书、脉案皆需反复核验真伪,笔迹、证词都要一一对照,务必确保万无一失,方能认回皇子啊!”
他说着便缓缓下跪,泪流不止,小皇子也看到了。
皇上还是不言。
赵承忠也出来劝。
皇上还是一言不发。
然后是小皇子开了口:“我要认爹。我不是假的。我不要让别人怀疑爹的厉害,爹爹答应他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