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要抵达临安了,这夜淮安却是躺在驿站的床上,默数一只羊、两只羊……直到一百只羊,都不得困意。
她不敢翻来覆去,因为里侧睡着小皇子。
一路车马颠簸,驿馆房舍局促,没法另辟单间安置淮安,加之淮安不放心小皇子独宿,小皇子也不愿让淮安睡地上,于是自启程起,二人便同榻而眠。
白日与颜正青一席闲谈,末了淮安只淡淡一句:“我只求随遇而安。”
颜正青亦不强行劝诱,各人有各人的际遇,强求不得,反倒耐下心,将临安城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内情,细细说与她知晓。
“皇上如今虚岁不惑,正值盛年,心智体魄皆登巅峰,朝中不设丞相,大小庶务统归六部辖管。朝野各家势力盘根错节,纷繁难辨,单论最直白可见的皇室姻亲血脉:贵妃与太后一脉相连,淑妃与先皇后俱出自沈氏,德妃其父乃兵部尚书,唯有贤妃背后根基隐晦,无人摸清深浅,不知是真的无人,还是刻意掩人耳目……”
他絮絮说了大半时辰,所言十之八九,皆是后宫诸位妃嫔的家世、依仗与宫中制衡门道。
淮安又感念又费解,低声问道:“这般要紧内情,大人为何不等到殿下醒了,亲口说与他听?”
如今这般,肯定是要她跟小皇子讲的,哪怕这是很大的情分,可一旦经旁人转述,心意总归要折损几分。
颜正青道:“相较殿下,我倒觉你更懂得知恩图报。”
淮安一怔,慢半息道:“大人放心,我素来最记恩情,他日必有厚报。”
闻言,颜正青扬起唇角,屈起两指隔空点了点淮安的脑袋,笑她不老实。
这明明是小皇子欠下的人情,结果淮安却只说自己会报答他们,半点不提他。
算了,有小心思总好过一味懵懂无知,不然小皇子日后真死在深宫,自己同骆奇水一路奔走筹谋,岂不是尽数白费?
思绪落回当下,淮安轻轻翻身,凝视身侧小皇子,目光细细描摹他安睡的眉眼。
这会儿,小皇子睡得正酣,呼吸绵长,淮安静静看着,心道:白日午间颜正青讲的话,自己还未曾告知他半句呢。
先前云裳千叮万嘱,切不可先存偏见看待京中各色人等,她不也想让让皇子先入为主,更何况,她亦无法断定颜正青所言全然属实。
反正不管怎样,都有她在。
怀着心事,淮安渐渐地起了倦意,眨了两下眼睛,便睡去了。
与此同时,临安沈府,正院书房,还是沈家嫡亲三代五口,照旧按照原来的位置,围坐一处,气氛严肃。
沈舒华刚拆阅王员外郎送来的密信,纸上写明:【明日午时之前,押解队伍必至临安城关】。
放下信纸,沈舒华请示道:“祖父,下一步该如何做?”
沈廷隽想了想,道:“即刻修信一封给我们安插在武定关的人手,设法拖延押送队伍至酉时,才过武定关。明日我会入宫游说皇上,借查办樊府孩童一案为由,劝他微服赴武定关巡查,到时寻个契机,让那孩子直面圣驾。”
眸光变深,他续道:“管事早前不是传讯,说那孩子相貌与先皇后年少时一般无二吗?明日你随我一同伴驾出关,待到皇上瞧见那孩子,你便顺势道他眉眼酷似当年皇后娘娘。余下只需静观那婢女的举动便可。以皇上情深,不会无动于衷。”
“孙儿明白。”沈舒华应下,“我也会另行遣人暗中提点那婢女,告知她皇上明日会微服出关。若她真心护主,绝不会错失这面圣良机。”
而一旦那个叫淮安的不肯放过机会,主动道出男童身份,到那时,男童身份的无论是真是假,皇上都绝不可能迁怒于沈家。
书房五人对视一眼,齐齐露笑,皆是心照不宣。
翌日,是十月十三。
大启朝堂自有规制:每逢一旬开一次大朝,其余时日仅召重臣入御书房奏对,谓之小朝。
这日并非大朝之期,文武重臣便按例齐聚御书房,轮番上前禀奏各地政务。
这些年水涝旱灾此起彼伏,山匪作乱与蛮夷扰边之事层出不穷,满朝文武早已麻木畏缩,人人避之不及。
朝中更有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地方官主动呈报灾乱,所有罪责尽数由上报之人独担,轻些无端受牵连、落一身污名,重则直接削官罢职。
是以,当太州山匪造反一事,被骆奇水捅出来后,皇上任命她为知州府守备将军时,满朝文武百官只是象征性地反驳一次女子不宜掌兵、匪患不可交由妇人处置诸如此类的话,就无人敢说第二句。
众人生怕自己一旦再反驳第二句,皇上就会派自己去收拾烂摊子了——
这可不行!
因此,除了偶尔的“无伤大雅”的民情汇报外,在皇上眼中的大启,每日皆是四海升平、百姓安乐。
这般粉饰出来的太平听得多了,皇上非但不疑其中虚假,反倒只觉枯燥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