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倒替他说话了。”
“我没替他说话!我他妈只是——”他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像甩掉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猛挥了一下手,“算了,跟你们这帮外地佬说不清楚。”
“你他妈才是外地佬,老子在哥谭东区出生——”
“出生有个屁用。你懂东区那几条暗巷熄灯暗号吗?你懂哪条下水道能安全过夜吗?你知道哪栋楼的消防梯生锈到能一脚踩断吗?他知道。”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说得太多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抓起啤酒罐走向角落的冰桶,没人凑过去,也没人再拿蝙蝠侠开玩笑。牌局重新开始,纸牌被发到每个人面前时发出轻微的摩擦音,但刚才那种肆无忌惮说笑的气氛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安静、沉重的东西。
V蹲在通风管道里,螳螂刀依旧是激活状态,他的义眼在黑暗中泛着极微弱的幽蓝,照亮管道壁上那年深日久的锈迹。
他听过这种话。在夜之城,海伍德的街头小子也会在篝火边吹牛,说亚当·重锤其实是个机器人里面套着另一个更小的机器人,说荒坂三郎早就死在二战期间现在那个只是他的克隆体,说赛博朋克的传奇们其实都是编出来骗人的故事。但那些传闻的底色是恐惧——一种被碾压得太久之后,只能用荒诞笑话来消解的无能狂怒。
这里不一样。
那个打手说“那是哥谭的神经病”的时候,并不是什么我们自己人烂但轮不到外人骂的帮派逻辑,而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认知——他知道蝙蝠侠如此强,强到是这座城市里少数能被指望的东西之一,只要能掌握好尺度,他就能活下来。
这种荒诞的、裹在脏话和啤酒里的安全感。
他放下了手,螳螂刀没有弹出。
他重新评估了下方那七个人的威胁等级——两个有帮派前科记录,三个只是普通街头混子,一个看起来还没成年,最后一个的枪甚至没装弹匣。
在夜之城,他会在四十秒内清空,剩下的时间用来翻箱倒柜找值钱货,不会有一秒钟犹豫。但这里不是夜之城。
“我真是疯了。”V在脑内骂了一声。
强尼的虚影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站在通风管道下的阴影里。
V从通风口跃下,他收起了螳螂刀,用手掌内置的电击模块击晕了那个看起来最壮的家伙,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电击,够他们昏迷到天亮。最后一个人试图逃跑,被V一个扫腿绊倒,后脑撞在板条箱边缘,翻着白眼滑进积水。
仓库安静下来,只有昏迷一地的打手发出的呼吸声。
V把七个人拖到码头上那艘被废弃的货轮里,绑在轮机舱的管道上,然后拉下货轮的舱门,从外面卡死。
他拨通了科波特那边的电话。“仓库清了,货在码头等你的人。”
“效率不错。”科波特的声音尖细,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湿冷感,“没死人?”
“没。”
短暂的停顿,然后科波特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看来你和我们小蝙蝠相处得不错。”他没有等V回答,切断了通讯。
V转身走向自己的机车,码头上那排照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他的脚步停了半拍——一道来自高处的注视,他之前在科波特那里曾经经历过的。
每一次这种注视,都会让他想起荒坂总部那层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会议室。西装革履的家伙坐在光洁的长桌后,他一开始是屏幕上移动的光标,后来是其中的一员,用食指推一推,看到底多少光标能活着走出那片屏幕。
V抬起头,视线越过滴水兽残破的石翼,越过那些被酸雨腐蚀的哥特外墙,落在一栋三层楼的顶部,一个穿着鲜绿色西装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拄着一根问号形状的手杖。
他站在那里看了这场战斗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或者从一开始就在那里?镜片后的脸分辨不清,但那个姿势——略微前倾,手杖点地,头偏向某个特定的角度,像在做观察记录。没有什么敌意,但也找不到任何属于普通人的情绪反应更像是发现一个未知变量的逻辑谜题,需要被拆解、归类、然后存档。
V收回视线,他把机车打着火,拧动油门,后视镜里,那个绿色的身影依旧钉在那片黑暗中。
“谜语人?”强尼眯起眼睛。
“谢谢你的显而易见,刚见完没多久我还不至于认不出来。”V单手拢了一下夹克领口,将车头摆正,钻入黑暗,“真是见鬼的特产。”
——
韦恩大厦的资料室在三十二楼。
这栋大楼的设计师显然足够严肃,地板是大理石的,黑色,光洁得能当镜子,墙壁是深胡桃木镶板,每隔三米就挂着一副明显价值不菲的油画。
V穿着从物品栏里压箱底的标配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戴着一副平光眼镜,怀里抱着一摞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儿的文件夹,踏进资料室大门的步伐、姿态、表情天衣无缝。
唯一缺点是衬衫领口有点小了,最上面一颗纽扣处勒得难受,裤子是他能找到的最合身的一条,但依然在脚踝处短了一截,走路时露出一小段皮肤。V已经在尽力扮演当年那个初入荒坂的自己了,但穿成这样在大厦里走,还是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是某种被关进笼子、被迫表演进食的野兽。
“你现在这副样子。”强尼的虚影在他身侧时不时的闪现,语气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你知道像什么吗?像一只被剃了毛的猫,被塞进宠物店的圣诞节橱窗,还得假装自己很享受戴那顶蝴蝶结。”
V维持着脸上那副略带疲倦的实习生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不,真心的评价——你应该感谢我们回不去,不然你这个样子的全息照片你的每个朋友都会贴心的收到一份。”
资料室还有一个人。
V在谋划潜入的时候就在监控看到了,原计划是熬到这个家伙走后,结果左等右等就是不见这个系统档案记录为康纳。温特斯的家伙下班。眼看最佳的潜入的时间马上要过去,V只能硬着头皮进来。档案柜排列成行的金属架末端,靠窗那张最大的橡木桌子上,铺满了摊开的文件夹、平板和至少三个喝空的咖啡杯。坐在这堆乱纸中央同样是“深夜加班”的青年——黑发略长,在脑后随手扎了个尾巴,几根碎发翘在额前。穿着一件大号卫衣,胸前印着褪色的“哥谭大学”,袖口被咖啡渍洇出隐约的褐色,正用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