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投向洞口外被阳光切割的光斑,像在寻找一个支点。
“这世上的难事,跟劈柴一个理儿。”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再硬的疙瘩木头,找准纹路,一斧头下去,它也得裂开。”
“找不著纹路,光用蛮力硬劈,只会崩了斧刃,伤了自己。”
“心里头堵著的事也一样,憋著,不说,自己嚇自己,就是那蛮力。”
“说出来,爹娘跟你一块儿,总能找著纹路,把它劈开。”
白枫的声音不高,像在说地里的庄稼,又像在说枕边的家常。
他讲起第一次带宇轩进山挖参迷路时自己的紧张,讲起宇轩七八岁时打翻药罐怕挨骂躲起来被他找到时那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儿。
这些烙在记忆深处的、带著灶火温度和生活毛边的碎片,像一股股温热的细流,一点点冲刷著宇轩心中那块被恐惧和怀疑冻得坚硬的冰坨。
“在外面撞了墙,栽了跟头,觉得天塌了,就回家来。”白枫最后重重地、带著安抚又带著力量地拍了下儿子的背。
“爹娘在,天就塌不下来。回来,咱爷俩一起,总能把这沟坎儿迈过去。”
那股熟悉的、带著皂角和汗水的父亲气息,那宽厚掌心传递过来的。
如山岳般可靠的热度,那些只属於他们父子间的、带著烟火气的共同记忆……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之前那血色的地狱仿佛真成了一场遥远而荒诞的噩梦。
宇轩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心弦,在父亲温和而充满力量的言语中,在那份厚重安稳的包裹下,一点点、艰难地鬆弛下来。
他几乎要相信了,相信这阳光下暖融融的村子,相信空气中飘荡的饭菜香,相信父亲宽阔的肩膀真的能为他撑起一片没有血腥的天空。
鼻尖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积压的恐惧、委屈和那份对温暖的贪恋几乎要化作滚烫的泪水衝破堤防。
他慢慢地、带著一丝小心翼翼地试探,抬起头,想看清父亲眼中那份他渴望至极的关切,想再次確认这份唾手可得的“真实”。
就在他的目光即將完全捕捉到父亲眼底的暖意,就在他紧绷的心防即將彻底卸下。
试图去抓住父亲递过来的、象徵著安稳生活的那根“纹路”时。
眼前一切的光影骤然剧烈扭曲、失色!
溪水的淙淙声、青苔的潮气、父亲手掌残留的体温、白枫那双沉稳关切的眼眸……
所有的一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冷酷至极的大手,瞬间抹去!
冰冷的、粗糙的触感狠狠刺入后背!
是那棵老槐树盘虬狰狞的树根!
死寂!永无止境的死寂!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空!凝固的、带著铁锈和甜腻腐败血腥的空气!
他又一次,重重地、绝望地,跌回了那个被凝固鲜血和冰冷绝望浸透的村口原点。
父亲掌心的温暖尚未在背上完全消散,身体还残留著依靠在溪边石壁上的冰凉触感。
这巨大的、荒谬的落差,比任何直接的恐惧都更令人窒息。
像一把冰冷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他刚刚试图向“美好”裂开一丝缝隙的心房上,砸得粉碎。
又一次压抑的眩晕感袭来,虽然经歷过几次,但他还是没有適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
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与甜腻腐败混合的血腥味,如同潮湿粘稠的蛛网,瞬间包裹了他的口鼻,扼住了他的呼吸。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死寂无声,空气里只有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在耳膜里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