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哭声弱下来,齐婉儿抬手擦干自己脸上的泪,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二人。
“秋姐姐。”她肃穆且慎重地唤梁秋,“鬼将军,玉萼红,他是可信的人吗?”
梁秋虚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年藏在心底的郁气全都散干净,“我信他这一次。”
花章台静等她说完,见齐婉儿一点点放下眼中的戒备,这才继续说道:“石缙早些年在青阳郡不好过吧。”
他说得委婉了一些,这些从梁千云手下走出来的人,除了玉萼红哪个人都不好过,将士除了要望着头顶上最大的黄天,也要看着眼前的主帅。
背主的人就像在身上划了黥字,天打雷劈都再难洗干净。
毕竟是人都喜欢一始而终,他能背叛一次,谁能担保他不会背叛第二次?
秋娘眸中掠过一丝回忆之色,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而后垂下了眼帘,声音带着些怀念与感慨,“……不好过。”
“那时候他一心想护着我,想留住我爹在世间的最后一点念想。”
她依靠在背后的门框上,直到肩膀被硌得痛了,才慢慢讲旧事一点点讲了出来。
青阳郡早些年的冬天一直断断续续的下雪,天地上下同一片银白,其实当初还没敲震天鼓之前,梁秋就已经心有所料,可面对血亲所遭受的冤灾没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所以在远赴燕都途中,她常常找一块空地观雪。
一是为排遣她心中难言的悲情,二则是需要思考日后的去处。
石缙那时候还很年轻,他跟着梁千云的时间很短,只知道将帅有位年纪不大的姑娘,直到见到梁秋,他才真正将梁千云口中那位聪明伶俐的小丫头跟眼前这位静观萧瑟雪景的姑娘联系到一起。
“小姐。”石缙怀里抱着二人间唯一一件大氅,他抿紧唇,将唇边上泛起的冻紫色咬散了,好显得自己没有那么冷。
梁秋纤长的睫羽上都盛了几粒雪,冰天雪地间石缙几乎一眼就看清了靠坐在枯树旁梁秋毫无血色的唇,这把原本就担心她会受寒的石缙吓了一大跳,他手忙脚乱地将那件旧毛氅披到梁秋单薄的肩上,又咬紧牙坐在她一侧压着毛氅不让风吹进去。
等梁秋回过神来,石缙几乎要在她身边冻睡着了。
她默默把手探出去,摸索着将那件旧毛氅解开,又使劲把石缙压着的大氅尾巴拽出来,把两个人囫囵裹到了一起。
守着石缙跟守着一个冰坨子没什么区别,等石缙缓过来猛得睁开眼,在看到紧紧挨着自己的人是谁时又被吓了一跳。
“小姐!”
他顾不得自己是死是活,慌乱之间只想要去摸梁秋的额头,好探探她的温度是否正常。
“我没事。”梁秋一张口,团团白雾就从她口中飘了出来,石缙定定看着她,许久之后才感觉自己的魂魄落了地。
梁秋率先从那件旧毛氅中钻出来,她身上穿得单薄,石缙总担心她会冻到,于是动作迅速地也把自己从那件几乎冻在原地的旧毛氅里爬出来。
“石缙。”梁秋低头看着他,“我要去敲震天鼓。”
哪怕能想到结果是何,她还是想去试一试。
石缙蹲在地上撬跟雪地冻在一块的毛氅,他没说什么,在把那件旧毛氅取下来后就拽着站在原地的梁秋上了马。
“走吧,燕都就在前边了,小姐。”
后来发生的事跟梁秋所料想的差不了多少,玉萼红监斩梁千云那天,梁秋正在走在被送往青阳郡的路上。
石缙重伤昏迷,躺在她身侧。
大雪过后的山道并不好走,每颠簸一次石缙就痛皱一次眉。
梁秋那时基本已经称得上是心如死灰,可好在身边还有一个石缙,这个人陪她奔袭千里赶赴燕都,再怎样她都不能看着他死在路上。
天地间的雪像是停了一瞬,梁秋掀起车帘,外面的雪粒子扑了她满面,梁秋忍着面上的刺痛,口吻平静地跟车外的人说,“把我们送到青阳郡吧。”
青阳外边的山道上,石缙在那里陪着她饮了一下午的风雪,也许能容纳他们这两位命运飘零之人。
“石缙那时候伤得很重。”梁秋将手中的小扇打开又合上,扇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花了很长时间找药才把他从死门关拉回来。”
花章台守在她身侧,见梁秋身上那股圆滑的市井气悄悄退了下去,露出将帅之家独有的不服输的傲骨。
“心如死灰的日子里需要找人来恨着,我恨够了宁远帝,在一个午后想起了那位见死不救的鬼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