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比含恨剜了杨青一眼,口中的药味太浓,她强咽了几下想要冲淡这抹苦涩,吐出来的话却倔强,“……认命?”
“我若是认命,根本不会强活到现在。”
杨青像看见什么稀奇物般凑近去看了看江月白的脸,“江观潮那种的人,竟然能生出你和江阳青这样烈性的儿女。”
杨青看清江月白在他说完江阳青之后呼吸都停了一瞬,半晌后胸膛才重新恢复了轻微的起伏。
他挑了挑眉,了然道:“兄妹情深。”说完之后话锋一转,“你路上没听到,江阳青惹了燕都里的大人物,此时时刻……”
他沉吟一瞬,如愿看见江月白攥紧拳,这才惋惜道:“说来也是为了你,如今,怕是都在流放途中了吧。”
江月白如遭雷击,指甲掐进了自己掌心里,却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感般,麻木唤道,“兄长……”
“兄长……!”
她攀拽上杨青的袍脚,第一次将自己苦苦支撑的自尊抛下,“大人……求大人……救救我兄长吧……”
江月白本就被灌了药,手上也没什么力气,全靠心中一口气撑着,死死拽着杨青的袍脚不肯让他离开。
杨青只轻轻动了动腿就从江月白拽着他的手中挣脱到一边,脚边的人好一会儿没有动静,杨青面无表情走近,想看看她是生是死。
自两个人将这些陈年的辛秘旧事说不口的时候,这处小院里的人就已经被清空了。
等两个人离得近了,杨青才听到江月白在低泣。可能是因为自己一个人撑了太久,又可能是因为乍闻兄长噩耗,那跟猫叫一样的哭声渐渐息了。
江月白昏了过去。
杨青在原地立了良久,窗外是春日过半时特有的风声,不轻不重,盈盈吹着院子里的竹叶,发出簌簌声的敲竹声。
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才将江月白拦腰抱起放到里面的榻上。江月白面上湿莹莹的,却让杨青看出一股倔强来。
杨青坐在榻沿边看了她一会儿,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人,又好似只是在原地发呆。
等他走出小院时,夜已经很深了。
老管家提着一盏灯在校园门口等着,他年纪大了,也不知道是他伺候杨青还是杨青照顾他。今夜月色干白,一多远都没有,照得杨青回府的路也白堂堂的。
主人家不说话,随从们自然也是不敢大声喘气的。
老管家跟在杨青身边,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杨青走到正堂门口,才转身看了身侧的老管家一眼,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这边不像囚着江月白那边,到处灯明瓦亮的。
老管家见用不到自己,颤抖着手将提灯里的烛火灭了,抬起头就看见杨青迈进了正堂,在那一片站着等他。
“公子。”老管家唤他。
“汤叔今年高寿几何?”杨青接过老管家手里的灯盏,拎在自己手中。
老人浑浊的目光怔怔起来,眼底闪过一抹荤光,先回了杨青的话,“今年得有七十了吧。”
他是杨府里的老人了,先前照顾了杨青父亲,又来照顾杨青。
杨青深深看了他一眼,劝他道:“汤叔年纪也大了,回老家享享天伦之乐吧。”
老管家闻言一顿,他不是不知道杨青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后干了什么事,却也不是太清楚,他这是要把自己从这一滩浊水里撇出去。
老管家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目前杨青不可能从局中脱身,也不好置喙他的决定,只是呵呵笑了两声,“也是,累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回家了。”
杨青已经朝前走了,他这一次没放慢自己的脚步,汤叔是追不上他的。
春天过去之后,夏季的暴雨就要来了。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雷先劈下来,将天地重新照出一片银亮。
第二天清晨,汤叔就收拾好东西走了,走之前他见了杨青一面,跟从小在自己身前长大的孩子道了别。
“公子,日后多多保重。”汤叔一夜间憔悴了许多,他第一次逾矩般去牵了杨青的手,老人布满褶皱的皮肤落到杨青手上,给他带来一丝痒意。
杨青没说什么,只是任由汤叔牵着。
“等雨过了,就来找汤叔吧。别看汤叔老了,可还记着你的口味,到时候见了面,给公子烧小时候爱吃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