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宁古塔的黑土是适宜种植稻米的,就算不种,多运几次也行啊。他记得舆图上宁古塔离高丽会宁府不到六百里,连人带货慢慢走,五六天也到了。
吃罢午饭,吴越从方家出来,有些磨洋工的心思,不想立即回办事官房,便绕远路回城。
经过北山附近,吴越听见孩童嬉笑之声和什么东西在雪地上滑擦的呼啸声,心下奇怪,便走过去一探究竟。
走近了,刚好看见两个满洲男孩乘着爬犁从山坡上飞快地滑下,撞进山脚下的拦网里——那是吴越之前为了便于运圆木下山清出来的斜坡和拉的网,一直没撤去,不想竟给几个孩子挪用作了雪滑梯。
几个围观的孩子原本还在叫好,有眼尖的看见吴越朝这边走过来,赶紧拿胳膊肘杵其他人。孩子们看见他,起初并不很当回事,只当是个偶然路过的汉人村民。
他认出其中一个男孩,是之前和满仔比射箭的阿克桑,阿克桑也认出他来。阿克桑转头跟其他人嘀咕了些什么,吴越只听见“哈番”和“笔帖式”,随即几个孩子都立直了,带着恭敬和些许惶恐。
其中汉语说得好的,站出来道:“我们马上就走!”
他们本以为免不了要遭一番说教,没想到吴越云淡风轻地微笑道:“没事,你们趁这两天抓紧玩。”
那帮孩子面面相觑,以为他说的是雪化了就没得滑了,纷纷笑起来,告诉他宁古塔的雪要到月底才化。吴越没说什么,笑着走了。
次日,城东清扫出空置屋舍三间,并在几个城门附近和官衙门外俱张贴告示:
“今宁古塔设立官学以敦风化,凡城内外旗民子弟,无论满洲、汉人,亦无论男女,年六岁至十四岁之间,愿入学者,皆准报名。束脩概免,纸笔由官署供给。凡有意者,于三日内前赴官学登记。庚子年三月十日宁古塔昂邦章京公署示。”
巴海请方拱乾入官署商谈讲学的事宜,自己至城门处降阶以礼相迎,让吴越也一同去。
出门前,巴海忍不住问:“先前我去请他,他态度坚决,无半分妥协之意。你是如何说动他的?”
吴越不想揭方拱乾伤疤,这里面的九曲十八弯他大约不愿为外人道,于是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凑近上前似是要解密,却道:“年轻人还是得多练。”
“什么态度。”巴海侧身甩肩怒目而视,“你成天跟萨布素混在一起,不学半点好。”
吴越笑着回道:“章京误会了,我跟萨校尉在一起是请他教我满语,怎能说是不学好呢?”
巴海斜睨了他一眼,冷然道:“找他教你,这辈子是够呛能学会了。”
这评价倒未尝有失公允。萨布素确实教满语不假,但他思维发散且话多,吴越经常连带着听他们以前干的傻缺事,半个时辰下来能学十个词就不错了。
路上巴海再次追问,吴越顾左右而言他,最后以“文人之间容易攀交情”糊弄过去了。
谈完公事,巴海留方拱乾下来用午膳。饭菜仍旧是丰盛的,但主食是稗饭。吴越想着方家的白米饭,仍觉唇齿留香。
本来许久吃不到米饭,他也没什么感觉,可偶尔吃上这么一回,接下来就令他抓心挠肝地想好几天,难受得快赶上戒毒了。
方拱乾离开后,他迫不及待地问巴海:“说起来——宁古塔与高丽之间路途并不远,为何每年只在秋末贸易一回?”
“只有秋末路好走。”
“为何?”
“冬天自不必说。入春回暖后,不出小半个月地便开始化冻,一旦化冻,路上春泥滑溚,车轮动辄没于湿泥,难以负重行路。夏有哈坍之险,若误入便不能自脱,罕有人得生还。”
“哈坍是什么……?”吴越问。
“哦,这里汉人称红锈水。”
“红锈水……?”
吴越疑惑地看着巴海,巴海也疑惑地看着他——他还是头一回碰上汉人听不懂汉语的情况。
巴海沉默了一下,还是耐心给他解释:“类似淤泥,泥淖很深,大小不一。宁古塔东有一个极大的,绵延约数十里,南边也有几个,要小一些。”
搞了半天原来是沼泽……吴越的念头忽然一顿,等一下……
“哈坍之间有能走的路,但只有从小在此地长大的人才敢走,且路很窄,过不了货物。”巴海继续补充,但吴越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他比刚才还要迫切地望着巴海:“刚才你说,汉人叫红锈水,是因为泥淖带红锈色?”
“大概是这个缘故。”巴海不解他的激动从何而来。
吴越几乎是有些失态地一把抓住巴海:“可否带我去看一看?”
巴海略微一僵,过了片刻才缓缓地抽回手,道:“有些远,得骑马——你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