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揣着批条往右司走。到了门口,碰上一人正要从门里出来,定睛一看又是萨布素。
“你怎么在这?”萨布素疑惑。
“总管说仓库在这里,我来取点东西。”吴越说着朝内张望了一下,“我该往哪走?”
“哦,直接往里走,去仓库边上的办事官房找陶伯就行。外面冷,先进来吧。”萨布素伸手给他指了个方向,将他拉进门内接着攀谈:“对了,他找你到底啥事?”
“这个……“吴越犹豫了一下,如实相告,“总管想请我任笔帖式。”
“好事啊!恭喜!”萨布素拍了拍他的肩,“这样我也可以不用……”
“我推辞了。”
“……每天过来。”萨布素后半句没刹住,像半坡停车一样在惯性下遛逸了几个字出来。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道,“哎?你拒绝了?!”萨布素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他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吧!”
……?原来你激动的点在于他吃瘪吗?
“——你和他好像很熟?”吴越问道。
“嗯,算是吧……”萨布素点头:“我家里穷,是放马的。我小时候在南马场放马,老章京到马场巡视,那天偏巧碰上有虎闯进马场,我跟几个人把老虎给弄死了,老章京看我有点本事,把我带回宁古塔栽培。他从盛京请来巴克什和汉学先生教巴海功课,看我跟巴海年纪差不多,就让我也跟着一起念书。”
萨布素倚着墙根,提到老章京,眼眶有点发红:“那时候早上读书,下午练骑射,老章京亲自教我们马背射柳,我俩比赛,谁也不服输,天都黑了还要接着比,第二天写字胳膊都抬不起来……”
萨布素说到这里笑起来:“唉——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前老章京在的时候,我们在校场上操练什么的都在一块儿,虽然他是四品参领,但没觉出什么差别来。这次他从京城回来,感觉就好像……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疏远了?”
“你怎么知道?”萨布素突然抓住吴越的胳膊,吓得吴越往后退了半步。
“猜测……”
萨布素松了手,似有些惆怅地陷入回忆:“宁古塔城往东几十里,江对岸有座山叫商阳哈答,山崖底下阴凉,而且鱼特别多,我们小时候经常到那山下钓鱼,摘杜梨。那条江上游穿过南马场,秋天荷花开满整条溪。以前还有个佐领的女儿,我们骑马她也骑马,我们射箭她也射箭。一到秋天她就要拉上我俩去南马场划船看荷花,荷花像下茶高桌上的红毡一样铺得老长,满天云霞映在水里——我说得不好,你得自己去看了才知道。对了,这里还有传说,下大雨时到穆丹乌拉上去,心诚就能看见龙吸水。有一年夏天暴雨,我俩偷偷去了,骑马追着乌云跑,龙吸水没看着,淋得浑身湿透,回来都发烧,病好让老章京各抽了一顿……”
萨布素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将将掐灭了话头,理了理衣袍下摆道:”没啥,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老章京不在了,宁古塔他说了算。”
说实话,吴越原本见到巴海心里总有些犯怵,听完萨布素一席话,竟然对他生出一丝怜悯同情。
他自己也经历过丧亲之痛,多少能够体会,可好歹他不用一夜之间接过上千号人的担子。
“至亲新丧,又有很多事要管,他也不容易。”
“谁容易了?”萨布素絮絮道:“老章京去世,我就不伤心吗?老章京对我有大恩,这些年我一直把老章京当自己父亲看。前些日子我还去找他,本想着跟他说说话,安慰安慰他,结果他居然说什么公务繁忙,没有要紧事就回去……跟谁稀得搭理他似的,当上三品的官了不起了还。”
萨布素的牢骚并非全无道理。所谓四品以下皆曰官,三品以上始称大员,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大——从巴海接任那日起,镇守宁古塔以及整个东北边境的责任都系在他一人肩上。
在这个位置上,一旦露出软弱,今日底下的人阳奉阴违,明日便会酿成大祸。若朝廷问责,他首当其冲,自然是不能掉以轻心。
这个道理萨布素想必不会不明白,只是需要时间接受这层身份的转变,重新界定与儿时玩伴之间的距离。吴越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他也有苦衷——如果跟你说说笑笑跟别人不苟言笑,要被说偏私;他要是跟所有人都和颜悦色谈笑风生,到了定夺大事的时候如何镇得住场面?”
萨布素忽然笑了,眼眸明亮如雪原晴霁,双臂抱胸道:“哎,你跟他认识多久,怎么老替他说话。”
“一点愚见。”吴越浅笑摇头,岔开了话题,“你也是来右司办事么?”
“这里通晓满汉双语的人太少,笔帖式实在忙不过来,所以我也兼一些笔帖式的活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哦——你不是要领东西吗?赶紧进去吧,快散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