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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第1页)

天光灰白,云层低压,远处的山峦和树林光秃秃的,像一道道用脏抹布随意抹过的墨色起伏绵延。中间开阔地带上,一座石块垒成的冰冷粗粝的城垣,沉默地伏在萧瑟之上。

城枕河而建,南面距河约一里地,从东到西长二里许,南门上的竖匾用满汉双语写着“宁古塔城”。

城东西门外星罗棋布着矮墙茅屋土房,松散地贴在风里。远处有几道人影缓缓移动。眼前一切都像是一部老旧的黑白默片。

队伍从东南方向绕过河湾,在城外停下。为首的旗兵勒住马,叫停队伍,开始清点人头

四十九人。

从京城出发的一百二十人里,只有四十九人活着到了宁古塔。

从南门进城后,左右两侧是大小不一的宅院,正门皆朝南,粗略估计约有几百户人家。大多数人家都烧上了炕,烟囱口冒着升腾的白烟。这些应该就是住在宁古塔城里满洲旗户了。几乎每户人家院子的东北角上都竖着一根木杆,高矮粗细各异,顶端挂着碗状的或锡斗或木斗。

吴越恍然明白过来所谓“在木竿上挂内脏”是怎么一回事——那是满州人家祭祀用的索伦杆,他从建筑民俗学的文章里读到过。

宁古塔每年都会接收一批流民,城中住户对他们的到来没有太多惊讶,但不少人仍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进城,尤其是一些年龄尚小的孩子,好奇地指着他们同身旁的母亲比划。

宽阔的东西大街将城南北分割开,城北是截然不同的光景:主路两侧分立着两座木栅围成的大院,木料高丈余,顶部均如矛戟般削尖直指青空。入口由粗石垒成,粗犷森然——左侧威仪的大门上写着“前锋营”,右侧开阔的入口上方写着“骁骑营”。

两间军营一路向北延伸,拥着路尽头一道肃穆的大门,门上五纵五行二十五颗门钉,上方已经有些褪色的匾额用满文和汉文写着:“宁古塔昂邦章京衙署”。

在宁古塔,一切从简。衙署没有仪门,第一道门就是府门,从门口看进去,前庭和正堂一览无余。正堂面阔五间,样式简朴,没有任何浮华冗饰,屋顶和本地其他民居一样,为了保暖苫的芦苇和莎草。只有匾额上如刀刻般遒劲的三个大字“公廉堂”,昭示着这里是宁古塔最高权力机关。

也是他们此行真正的终点。

门口的差役进去通传后跑回来点头示意解差们将流犯带进去,其余随行亲眷则在外等候。

不多时,几个人来到前庭,领队的披着一件狐裘,头戴黑色毡帽,络腮胡。最让吴越惊讶的是,他耳垂上挂着一对醒目的圆形金耳环。他知道女真男子有戴耳环的习俗,但入关后渐渐被汉人同化,基本上见不到什么人戴了。此人显然是个守旧俗的顽固分子。

这位就是沙尔虎达?

吴越正思忖着,只听为首的旗兵行礼道:“参见尼副都统。”

尼副都统挥了挥手,也不废话,直奔主题:“名册。”

犯人们个个低着头,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副都统身旁的一个旗兵负责点名,叫到名字的犯人上前验看相貌。披甲戍边的为一队,到官庄上当差为奴的为一队,其余人等站一队。

“长生……”丁婆婆还想跟何木匠说什么,但兵丁已经提着披甲和当差的流犯开始往外走。

“娘!满仔!你们照顾好自己……”何木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最后几个字也跟着被朔风吹散了。

余下的十九人被带到左司门口,其中方家的人占了三分之一。

左司是一排横着铺开的长屋,前侧开门。进去后是内门斗,最靠外侧的里间门口写着“承办处”,里面就两张写字台,其中一张空着,中间的空地上架着火盆。窗子仅比书匣大不了多少,糊着发黄的麻纸。外头本就是阴天,再隔了纸皮透进来更是昏昧。

坐在案桌后面的书吏,也就是当领队旗兵口中的笔帖式,一手拿着名册一只手从案头拿起一只木筒,喊了个名字。被点到名的人应了一声,却是不明所以。

笔帖式有些不耐烦地用木筒敲了敲案桌:“上来啊!磨蹭啥?”

那人战战兢兢上前,只见笔帖式将木筒倒过来摇了摇,从顶端的小口里掉出来一根细长的签子。

“西村。”笔帖式拿起签子瞥了一眼,在册子上写了几笔,又问那人有无随行亲眷或下人,得到否定回答后,眼皮也不抬道:“签子拿好。在外头等着,待会儿有人领你过去。”

原来是分配住所。进城之前看到的东西门外的聚落,应该就是宁古塔安置流人的民屯。

轮到吴越了。笔帖式看了他身上的长衫一眼,递过掣签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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