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三月,日向和暖。尽管大地仍是银装素裹,河面也依旧冻得结实,但在外面晃悠的人再次多起来了。城南的冰面上随处可见城中人家的孩子,三三两两的坐在雪爬犁上,爬犁前头插一根杆子,绑上一块布作帆,风一吹就在冰上滑起来,互相比赛谁的“船”跑得快。
新建的石灰竖窑才投入使用没几天,不待吴越汇报成果,消息已经传到了巴海耳中。
现行的每人名下三十斤石灰定额,如今要达到简直轻而易举。吴越支度的那额外三成的工料当中,石灰首当其冲占大头,确实不出几个月就能平了。竖窑烧灰的效率至少翻了两番……不,三番?诚如他所言,此法节省下来至少一半人力。之后将更多人改拨去采石运料,每年烧出的石灰可数倍于前。
只是过去每个人从采石运料到堆窑拆窑都全程参与,最后烧出的灰各人均分。如今取灰十分方便,一两人就够了,有人因此担心不能公平分配,自己辛苦采来的石料被算到别人头上去。
吴越提议各庄轮流使用竖窑,庄内劳力采石运料后称重,烧出的灰再按重量折到各人名下,看窑添柴则派人轮流值守。
确实公平。巴海点头应允,像一个宽仁的上级对下级一样,和颜悦色道:“事情办得不差。库房中还有几匹去年盛京运来的布,你领一匹回去吧。”
换做其他任何地方,一匹布都是不够看的赏赐,或者根本不能成为赏赐。但在宁古塔,布匹是硬通货,跟人换什么都行,一只成猪或是几只母鸡,一张上好的貂皮或是一套柜子,甚至可以换人半个月的工时。
吴越谢了赏,却并没有告退的意思。
“下官还有一事想请章京考量。”
巴海眼皮一跳。吴越开口求他,往往不是什么好办的事。虽然等到办成了再看,倒都是惠泽民生的好事。
他放下手中才拿起的案卷:“你说。”
“下官想请章京酌设旬休,每月三日。边地事务繁杂,人多积劳。若每月给假三日,上至官员士兵下至官庄流人都得稍事休息,宽劳养身。”
产能在吴越眼中并不是第一要务。毕竟活是干不完的,人却是会累死的。
清朝假期集中在年末岁首,即所谓封印,再者就是端午中秋等节日,平常再无旬休。他自己连着上了两个月的班都快要吃不消了。
军营明面上无休,却时常外出打围。打围虽也是任务,但相比训练,几乎就是娱乐活动了。而在官庄上做工的流人,却真的是日复一日终年无止无休。
“边疆重镇何来休沐一说。若旬休之日有贼寇来犯或突发急情,你上哪去找人?”
“自然不是所有人同时休息。依下官之见,不妨将所有人分为三班——甲班休初八、十八、二十八,乙班休初九、十九、二十九,丙班休初十、二十、三十。如此总有人轮值干活,不至停摆。”
这个建议似乎打动了巴海,他低头不语,像是在认真考虑。
吴越循循善诱:“章京试想,一把弓如果始终紧绷,弓弦是否很快便失了韧劲?人力如弓,久张则疲。若令其劳逸相济,长远计之,反较终岁驱策更能持久。”
巴海仍没有回答。官庄休息,只要不耽误差役,应交定额能够交足,适当轮休也未尝不可。他知道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手往上抬一寸,数百人就能活得容易许多。
不过,允许军营和衙门也休息,就有懈怠警备和玩忽职守之嫌了。诚然,宁古塔远在边关,许多事务可以灵活处理,但也不能随心所欲。譬如官员休假,朝廷就有明文规定……
他正蹙眉沉思,吴越又开口道:“官庄上不少人都有家眷在民屯中生活,若能允许他们轮休之日外出得见亲人,纾解相思之苦,所有民户定会感念章京怜恤厚待,上下归心。”
良久,巴海终于开口道:“官庄之人多有重案乃至命案在身,看管不宜过弛,外出探亲之请不得允准,但家人可在例休之日登记入庄内视探一刻钟。其余就照你说的办吧。你去官庄告知庄头。至于官署和军营,防御以下也照此例休,我会让人传达。”
“是!”吴越像怕他反悔似的,即刻应承。
他其实没指望巴海会答应外出探亲一项,提出来就是等着巴海驳回的。否则他说什么巴海都全盘照收,跟对他言听计从一样,面子上也不好过。所谓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他提请求时稍微过火一些,巴海给他压回来一些,看似各有让步,皆大欢喜。
城外二十余个官庄,他挨个去了一遍,怕庄头传达得不尽心,亲自将干活的人们召集起来通知。
众人听罢,起初面上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接着一两个人带头反应过来,连连谢恩,甚至跪下来叩谢,其余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宛如得了天大的恩赦一般,彼此相抱,涕泗纵横。
这样的场景吴越看了十几遍,每次心中都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然而有那么两个庄子,人们在听到要放月休的时候,虽然也满怀感激,但似乎不如其他庄子上的人那般欣喜。
他留了个心眼,挑了其中一庄的庄头带人进城送官物时再去,问那些人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众人起初支支吾吾不愿说,他再三询问,向他们保证若有人问起,他只说是自己查出来的,绝不会有人找他们秋后算账,才终于有人开了口。
原来这一庄的庄头跟尼哈里沾亲带故,平时他们除了要完成官庄上的活计,还隔三岔五被额外派去给尼哈里还有他手下亲信家中干活。因此就算每个月例休,也只不过是拿更多时间去给那些人干私活。
尼哈里?吴越心道这还真是个硬茬。
“他都让你们做什么?”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推出来一个担事的,告诉吴越:“多了去了,耕那些人家里的私地,还有编柳条筐了,鞣皮子了,什么都做,冬天还要扫雪清院子……。”
“正三品副都统岁俸一百三十两,还不够他雇人?”吴越皱眉自语。
“这……银钱哪有嫌多的呢?”一人说道。
另一人补充:“不止他自家,还有他手底下的人。他自己吃肉,下面那些旗丁也跟着喝口汤。”
“是啊,这帮人吸的都是咱们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