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海颔首不语,似乎在思考。半晌,终于看向吴越:“又是关内的做法?”
吴越避开他的视线囫囵点头,趁热打铁:“眼下距春耕尚有数月,可调集赋闲在家的受灾民户轮流出力,修的是他们的屋舍,他们自当出力。未受雪灾影响的人家如应召出力,今年的新居落成后可优先迁入。如此一来,大半工程在农闲时节完成,开春后仅一个多月工期。“
若此法真如他所言能够顺利施行,开春后官庄反而能留下更多人垦荒屯田。巴海沉吟片刻,问道:“即便人手不是问题,你要增三成工料,如何在一年之内补齐?何况超出定额的部分须从军营、哨所、公仓的预备中挪用,若其间各处再有急需,四下皆缺,你拿什么去填?”
“下官近日到各庄上看了看,官庄烧制石灰,是以石块堆砌成窑后外封泥土焖烧,一烧一垒,烧制结束后拆除窑体才能取灰,且窑内火力不均,成品或夹生或过烧,损耗近三成。”他说着上前一步,“如今关内一些窑场,采用竖窑烧制石灰,从上方投料,在中部煅烧,下方设门洞进风和出灰,火力均匀,成灰率高,且取灰时无须拆窑。此法可省下一半以上人力,这些人可转去采石运料和割苇割草。若是安排得宜,不出三个月定能补齐缺口。”
巴海定坐在椅子上,搓捻着白玉扳指,许久才开口道:“即便你的方法切实可行,本官为何不以节耗请功,非要冒风险浮支军需,在奏销上动手脚,留下给人弹劾的把柄?”
“节耗虽是功绩,但于朝廷而言,最重要的还是边疆安定。眼下雪灾刚过不久,许多民户寄人篱下,一些目前尚能立住的屋子也存在诸多隐患。若再发生坍塌,百姓或伤或亡,若太多人流离失所,也易滋生动乱……宁古塔乃大清门户,若是边境不稳,朝廷怕是也难安。”
巴海往椅背上一靠,微微仰头,目光却朝下:“就算乱起来,弹压下去朝廷也不会怪罪。流放路上死伤过半,你可见朝廷问过?”
“章京若真是这样的人,便不会顶住压力让一介流人入衙署为官了。我说得可对?”吴越笔直地看着他,那目光让他有些别扭。
“章京刚继任不久,又做如此大胆的决定,倘若不出几个月便出了乱子,用流人当幕僚的决定难免被人笑话。反之若是做出了成绩,大家都会称赞章京治理有方。”
“少给我戴高帽。”巴海冷眼看他,“我用你是让你协助治理,不是让你违纲乱纪。”
“大人,边疆不比内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朝廷要的是结果——边疆和睦安定,至于用什么法子做到的,只要账面过得去,上面又岂会深究?灾情损统计本就难以完全精确,若是有人起疑,要查也须时日,彼时房屋已修灾民已安,每笔赈灾款项去处都有明确记录,经得起查验,流民垦荒安居,边疆日渐殷实,皆是政绩。”
“成了算我的功绩,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准备如何?且不论当下宁古塔驻有钦差,就算没有钦差,你就没想过,如果这事被人抓住把柄拿去做文章会是什么下场吗?”
“大人放心。若当真提前败露,事情皆是下官一手操办,大人对阴阳账一事毫不知情,最多承担失察之责。可若能做成,百姓感念,朝廷记功,民心和声望皆是千金难求。”
“我没问我什么下场,我问你。”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
吴越被这咄咄逼人的一问问得怔住了。
他隐约想过,但像隔着层毛玻璃。意识深处,他并没有真正觉得这一点小小的变通是一桩重罪。巴海这一问,硬生生把他从现代人的思维里拽了出来。
他死过一回,又侥幸活了下来,以至于现在做事也带上了点侥幸心理。大不了挂了再重开。
他孤零零掉进这个时代,就像无根的露水。起初他看所有人都像隔着一块荧幕,后来像某种沉浸式体验,再后来那些模糊的人渐渐有了分量,而现在,面前的人正执拗地逼他回答他自己何去何从。
这个尖锐的问题刺穿了三百六十多年的缓冲,此时此刻,二人中间没有任何隔离。
陡然拉近的距离没有让他觉得温暖,反倒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害怕。但这是他自己的提议,他不能退缩。
他舔了一下嘴唇,小心翼翼回道:“下官如果怕,也不会开这个口了。”
“你不怕,我怕!”
巴海有些恼火地说完这句话,空气突然凝固。两人都愣住了。
静了片刻,巴海冷冷道:"你若出事,我用人不善的名声不就坐实了。"
"下官知道此事让大人为难。但思来想去,实在没有万全之策……"
巴海出声打断他道:“三成,一厘都不许多。账目你做,出了事…。。。”
“下官一人承担。”
巴海看着别处,未置可否。良久,站起身开口道:"出去吧。清册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