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草叶用细葛布包好,晨炊之际带到河边淘洗后,反复搓揉茎叶,再使劲攥绞出青汁滴入木碗里,反复几次才终于攒出半碗。
满仔领着吴越到他奶奶跟前。
老妇人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发白,身上汗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看着手中的草汁,忽然横生出莫名的担心——万一这是什么他不认识的毒草,长得极其像黄花蒿……
前几天才有一个人误食毒草而死——据别人说他是饿急了,挖了些野菜果腹,不到半个时辰便上吐下泻,先是呕出那些菜根,后来开始呕胆汁,最后连胆汁都空了还不住地干呕,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嘴唇乌紫,浑身抽搐,没多久便只剩下一口气。
佐领过来看了一眼,也不管他还没彻底咽气,命人直接抬到装尸首的车上,末了看了一眼他捡来的野菜,嘲道:“蠢货,连毒芹都不认得。”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若是什么也不做,眼前的老妇人病成这样,十有八九熬不过去。
“你奶奶怎么称呼?”
“我奶奶姓丁。”
吴越试着叫老妇人起来喝药,所幸她神智尚存,只是身上没有力气。吴越便让满仔将丁婆婆扶起来,托住她的头,一点一点将草汁喂进去。
“奶奶她会好吗?”满仔双眼红肿。
“但愿吧……”
吴越尽力了。他不是医生更不是神仙,他甚至不能完全确定丁婆婆得的究竟是不是疟疾。
出发赶路前,吴越央求赶车的官差把丁婆婆抬到运尸体的车上去,解差看了一眼浑身抖得像筛糠的丁婆婆,沉默片刻,挥挥手道:“抬上去吧。”
他想着反正过不了多久这老婆子也会变成一具尸体,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塞外七月就已经吹起了北风,吴越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裳。这七月是农历的七月,若按公历算,如今已经九月了,吹北风也不稀奇。
脚程过半,吴越忽然听见有人悚然道:“我日,你看后面那老婆子!”
他跟着回头一看,只见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幽幽地从一堆尸体中间坐起来了。不知情者见了这光景自然吓得魂飞魄散。
在一片震惊与错愕中,他长出一口气:太好了,真的是疟疾。
晚上生火驻了营,吴越又将剩下的黄花蒿绞出汁给丁婆婆服用。丁婆婆已经退了烧,也不再发冷盗汗,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她忽然朝吴越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吴越手忙脚乱地去扶她,她却坚持不肯起来:“这一路下来,我看得真切明白,先生是个难得的菩萨心肠之人。”她哽咽了一下,接着说道:"满仔这孩子命苦,爹娘死得早,我这个老婆子也熬不了多久了,先生的恩情无以为报……若不嫌弃,就让他给你做干儿子,将来给你养老送终。”
“别,别别别,千万别……”吴越像一只惊恐仓鼠连连后退。
丁婆婆忽然拽过满仔:“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跪干爹!”
“等等等等——”
满仔倒是真听话,“扑通”一下跪了。
吴越眼前一黑——你们这是碰瓷啊?!
然而架不住丁婆婆苦苦哀求,吴越看着她,想起将自己带大的外婆,终于还是心软道:“要是将来哪天他实在没地方去了,来找我也行……”
丁婆婆闻言又要给他磕头。吴越这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崩溃道:“奶奶,真别磕了!再磕我折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