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知道他说话未必就管用,但他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京城到苏州那么远的路,要不你自己走脱了呢?”吴越半开玩笑道。
“少爷这、这说的什么话!”陆哥儿大惊失色:“先前家、家里新买进来的丫鬟偷跑了,老爷报官抓、抓回来了,那小囡挨、挨了好多板子,整整两个月下不了地。那之后管家隔三岔五就让我们背——按大、大清律例,凡奴婢脱籍自为良者,杖一百,仍还原主。”
吴越虽同情他,却也实在爱莫能助。
就在这时,陆哥儿瑟瑟开口道:“少爷,我……跟你去宁古塔如何……?”
吴越断然拒绝:“那怎么行!”
“为何……?”
“你知道宁古塔在哪吗?”
陆哥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吴越扶额:朋友,你报名之前要不先搞清楚活动内容呢?
陆哥儿紧接着说道:“我、我不知宁古塔具体在何处,只知道在边疆,路途遥远,清苦贫寒。可就算跟着少爷去宁古塔,也、也强过被打发去做粗使,或、或是转卖到别人府上……”
吴越看见他眼中的坚定,犹豫之间竟松了口:“你要知道在宁古塔讨生活更是艰辛。两害相权取其轻,你三思再做决定。”
他话音刚落,陆哥儿已经跪下来磕头了:“我自愿随少爷去往宁古塔。”
吴越踱步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无奈道:“既然如此,到了宁古塔我再想办法替你放良自立门户。但这一路势必艰辛多舛,你若是这几日反悔了,随时可以动身回苏州。”
“多谢少爷!少爷放心,我绝、绝不反悔。”
“以后就不要再叫我少爷了。”说实话他忍这个称呼很久了。
“那、那叫什么?”陆哥儿茫然地抬头。
“叫……叫先生吧。”
“多、多谢先生!”陆哥儿说着又给他磕了一个。
“也别再给我磕头了……”吴越揉了揉太阳穴,将他扶了起来。
平心而论,吴越并不反感干活时身边有一个人给他帮手,陪他说话。两个人做事效率也比一个人高出许多。
吴越把买回来的粗织棉布分别裁成几大块,铺在客房地上,让陆哥儿将桐油烧至温热,仔仔细细来回涂刷在布上,然后抱到走廊里挂在檐下晾干。
做完桐油布,还剩下一些多余的桐油,吴越又买了两双轻便的缎面靴回来,做成油靴,这样碰上雨天走在烂泥地里也不用担心鞋袜浸湿。
上面这些操作,陆哥儿还能理解,至于为什么要把用来做祭祖元宝的锡纸缝在毯子上,以及为什么要将木块反复焖烧再将烧成的炭放进蒸锅里蒸,他实在难以理解。
这种锡纸是涂满了锡粉的纸,不是真正的锡箔,但聊胜于无。将来到了三更半夜露宿荒野的时候,裹着这张毯子可以减少失温。至于蒸炭,是为了做活性炭净水用。吴越不知如何跟他解释,好在他也没有太纠结,吴越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尊重。
桐油布晾好了,吴越裁出一小块,缝合成一个圆柱形,又缝了一只蹩脚的细葛布袋,往里面装些磨碎的炭粒,倒入一层细砂,一层碎石,再一层细砂,再一层碎石,最后用麻绳扎住桐油布底下的一端,一个简易滤水袋就做成了。
为路上做准备之余,吴越也没忘记见缝插针跑去测绘记录京城中后来遭到破坏的古迹。
建筑是一种没有语言的思想记录。语言的思想太过于尖锐,总会掺入叙述者的情绪与立场。他喜欢徜徉在无言的殿宇之间。一梁一柱一榫一卯,都是建造者向后世遥遥拜会的无声问候。
他心里抱有一线希望,若是这些记录能够流传下去,将来这些隐入历史烟尘的建筑,或许还有复苏的可能。
当然,他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要是他的笔记真流传下去了,以后在古建筑研究领域他的名字高低能和刘敦桢、梁思成、杨鸿勋这些人坐一桌……搞不好,这些人还得管他叫一声祖师爷。
他每天废寝忘食地做记录,整理手稿,若是没有陆哥儿在旁,许多时候他可能连吃饭都忘了。
“我听卖、卖菜的人说这是京城的时令野菜,说是一般拿来炒鸡蛋,没、没见过,买来尝尝。”陆哥儿指着盘中裹着煎得焦香金黄蛋皮的的香椿道。
滞留京城的时日越长,二人开销也愈发精打细算,为了尽可能多省出些盘缠为日后打算,不再从酒楼买外食。不过陆哥儿在做饭上似乎颇有造诣,即便只是简单的鸡蛋和素菜也做得咸香鲜美。
他告诉吴越,他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烧,浑身难受,府上的厨娘看他可怜,从后厨弄了些剩的食材,混在一块给他做了碗炊饭。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吃完后他睡了一觉,病就痊愈了。从那以后他一有空就钻进后厨偷师。
身边有人会做饭,吴越暗自庆幸。他小时候有外婆做饭,后来是住家阿姨做饭,再后来就吃食堂了,现代的厨房他都不大会用,更别说古代的厨房了。这些日子跟着陆哥儿,他才学会怎么给灶台生火。
案上的手稿一日厚过一日,不知不觉就到了约定好饯行的日子。